黄小姐递出一枚牛皮纸袋,给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铺好展平。
“你研究生学的是比较文学?哎,你说说你,学什么不好学文学,一辈子熬不出头!要是计算机生化一类的,我还能假公济私给你多搞点钱,这下好啦,小研究员,你就老老实实靠工资活吧。我打听过了,这个薪资绝对属于全世界行业领先,有些老教授教一辈子书都拿不到你的零头。车子,房子,票子一应俱全。只要你不天天买birk,够你痛痛快快活到死。我今儿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你一句话,这份offer接呀还是不接呀?”
“哦对了对了,还有一个大前提我差点忘了。”
黄小姐不怀好意,“小孙夫人,在此之前,你还得先恢复一下单身。”
孙夫人喝太猛,黄小姐说的什么基金、什么birk,她一头雾水听也听不清。想再问问,可舌头和脑子各有各的想法,脑袋想问她究竟来报什么喜,嘴巴一张脱口而出,“你要我离婚?”
黄小姐哎唷叹口气,替她把资料收齐,“酒醒了再联系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毁了我的婚姻,到头来还得靠你成全我的事业!你可真好命!”
孙夫人不让她走,非让她说明白,到底是谁让她离婚,凭什么她就得离婚,她好不容易当上少夫人,只再熬上二叁十年就是正儿八经的阔太太。她老公还那么年轻那么帅,离了婚她到哪儿找有钱听话又爱她的男人。让他体脂率不得超过百分十五,高烧四十度都不忘挣扎下床就为补做两组有氧;不喜欢男人有胸毛摸起来手感不好,他就去叁甲医院做了一整年的激光脱毛。孙夫人滔滔不绝地说,黄小姐津津有味地听。没想到啊没想到,什么锅配什么盖,周瑜打黄盖!亏她当初跑得快,不然这么能折腾的一对儿狗男女配给谁都是祸害。
孙夫人念念叨叨睡着了,抱着酒瓶子躺在她腿上。黄小姐忍了又忍,没忍住揪了一把她的红脸蛋,好巧被刚进门的孙少爷看到,立刻一张宿醉浮肿的脸垮得赛驴长。
上楼安顿好现任老婆,孙少爷怎么看前妻都很可疑,“你又来干嘛?”鉴于上一次黄小姐来他家直接分割走总价超九位数的财产,导致孙少爷只要一看到前妻的脸就下意识以为她又来讨债。
黄小姐和他多说一句都嫌烦,看到这个曾经为之心动心碎过的男人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滚动播放:激光脱毛。想想还是很好笑。黄小姐特别不厚道地笑出声。于是这在孙少爷看来足够严重升级为挑衅了,他正要撸袖子好好再和前妻干上一场,黄小姐摆摆手,
“别,我可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这辈子和你吵过的架已经到头了。”
“我警告你,别打我老婆主意。”
黄小姐和肌肉猩猩人畜有别,懒得再纠缠,“你爸爸想见你,”顿了顿,“和她。”
黄小姐有一件事一直一直想不明白。孙夫人怎么会过得这么好?
她以为的战战兢兢、步步惊心、心惊肉跳、伏低做小——全部没有。这让她不禁怀疑起当初因为离婚闹得天翻地覆仅仅是她太过伤心产生的幻觉。孙少爷的爱不值钱。孙家只有一位一家之主,就是孙老爷。黄小姐带着这个疑问,第二天顶风作案,把这对儿害她无缘无故变二婚的贼鸳鸯偷运进了监狱。
说是监狱也不恰当,孙老爷是变相被软禁。而且从他被拘禁的环境就能看出这老家伙真是有点东西。
叁进的仿古大宅子,门口一左一右两尊石狮子,旁边各配一位持枪警卫。进了大门,第一重院古道森森,倒是真有些监狱的严整肃静;第二重院像个露室天井,无波的回廊如一圈死水,柱子后面藏着几位克格勃似的看守;第叁重院,第叁重院黄小姐一把拉住孙夫人,竖眉倒气儿地警告她,“你瞎跑什么,活腻啦?”
孙少爷从鼻子里哼了声。前妻回看他一眼,像看一个和母亲置气的十叁四岁少年。
黄小姐一手拖一个,心累得嘴巴都抬不起,还得和克格勃领导讨巧儿地笑,得了冷冰冰一双白眼,才敢做贼般催着孙少爷,快去,快去。
孙少爷插兜摆腿,只当看不见。
黄小姐气得要照那倔强的后脑瓜子抽一巴掌,身边的孙夫人拢了拢衣襟,轻声说,我去吧。面容柔婉,睫毛上的泪光摇摇欲坠。
黄小姐看她,一瞬间觉得这张面孔好陌生。她们当然见过许多次了,每一次相见让她内心的情感就像一锅成分复杂的化学试剂,在意识不到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就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苦涩被中和了,她绞尽脑汁想复原那一剂配方,却发现有一只无形强大的手在控制变量,环境啦温度啦时间啦,渐渐的,她嫉妒过的小学姐,厌恶过的向女士,恨得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孙夫人,哗啦啦被风吹乱成区区一行过往,她再怎么去找,总是迷失在那烟云浩渺、一浪接一浪拍打过来的人生长河里。
她看着孙夫人款款走进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走上台阶,推开门,关上门,咔哒,落锁。手里拽着的孙少爷浑身一僵,梗直了脖子抿紧了嘴,一块块肌肉青筋鼓得像河豚。黄小姐揣着满腔疑惑,掏出黄白打点克格勃,硬是拉他坐进了监控室。
然后她看见了,不仅仅是看见了,她还撑大了眼睛和嘴巴,简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孙夫人像见情人一样扑进了公公的怀抱,那个被小辈们视为偶像、视为小时候的梦中情人的孙老爷,传闻中被刀捅都不会流血流泪甚至肚子里流出来的黑水反能把刀尖儿都腐蚀掉的老奸巨猾孙先生,怜爱地在她耳边一直说着什么,他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脸,吻她的唇,仿佛抱着的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偷情偷出了真心的二媳妇。
黄小姐长久以来的不明白在看到那两人亲得死去活来的场面时一扫而空,但随即生出的是更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想问的问题太太太太多了,多得能填平马里亚纳海沟,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她扭头去看孙少爷的表情,看他像只被挑中宰杀的年猪,被这里叁层外叁层的视线捆绑着,被迫仰天睁着一双流不出来泪的眼睛,被迫坦胸露腹、剖开他最难以启齿、最百肠愁结的心事。于是她还来不及大仇得报的恶意,她总也愈合不了的骄傲和自尊心,轻飘飘地被那对古怪的乱伦的情人的吻一笔勾去。谁曾想和孙少爷的这段缘分,竟是以这种形式落定了结局。
黄小姐隔着监控屏幕接收到孙老爷警告的眼神,不敢再继续呆下去,拉着伤透心的前夫匆匆离开。两人二脸呆滞地蹲坐在走廊里,再看彼此,好似一对同病相怜的绿帽子怨侣。
一个小时后,孙夫人衣冠楚楚地从那间主卧里出来,叁人又一起上了车。黄小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瞟见后座二人紧握的双手。他们就这样自始至终牵着手,牵着下了车,牵着走进门。大门一关,好似今天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小姐怔怔地坐在车里,什么也思考不了。太乱了,乱得她无处着手,乱得天地颠倒,她像是头朝下,五脏六腑浑身血液二十多年的过往争先恐后往脑袋里涌。那天最后,她想了什么其实自己也记不清,乱七八糟,记忆错位。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中学时戴过的条纹领结,大学时戴过的项链,结婚时孙少爷戴在她手指上那枚硕大纯净的钻戒。一切的常识理智交织成一曲凌乱疯癫的舞步,没有任何韵律节奏可言,可就是那么自由那么痛快那么无拘无束。
黄小姐趴在方向盘上笑出了声。起初只是叽叽咕咕的闷笑,天色晚了,孙家大宅子里的灯渐次亮起,黄小姐在她的豪华座驾里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流进嘴里。然后一脚油门,头也不回,驶进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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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好像能填完。写完重读一遍感觉我也不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