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一亮,公主就会从洞里出来,战地罗曼史的第二幕如期上演。而他?继续当他的包厢观众。
完美的安排。而且,如果不出意外,那只耐不住寂寞的风车,应该也要开始转了。
一夜过去,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
他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磨房,倚在观察孔边,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便携式酒精炉煮的,味道尚可,比柏林总部茶水间那些煮了三小时的泔水强上太多。
男人抿了一口,眯起被蒸汽熏热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晨雾缓缓退去,如同幕布被一寸寸拉开,焦黑的断壁,倒塌的房梁,歪斜的电线杆,如舞台布景般一一浮现。
兔子洞还在那儿。杜宾犬依旧在外面转悠,书呆子猫头鹰想必还在洞里翻他的草药。
雄狮…大概还躺着,等兔子给他舔舐伤口。
咖啡杯在窗台上一磕,男人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黑洞里的画面来。
兔子蹲在发霉的稻草堆上,眼睛红红的,小心翼翼把水壶凑到雄狮嘴边,喂一口,歇一下,生怕呛着他。
自己饿了,就摸出那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掰出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嚼两下,再掰一小块藏起来,不是藏给自己,是留着等雄狮醒了还能再吃点。
那么点东西还要分,慷慨的小兔。
她自己肚子饿不饿?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禁皱眉。那只小兔,从昨晚到现在有没有吃过东西?
他无端想起她蹲在路边啃胡萝卜的样子,就靠那点东西,能熬一天一夜?
昨天傍晚,他让舒伦堡在那片矮墙后藏了点东西,一罐午餐肉,两条巧克力,一小盒饼干,用防水布裹好,伪装成被遗弃的物资。位置选得不起眼,但又足够让那只杜宾在巡逻时发现。
不是给她的,他在心里重申,这是给演员的酬劳,或者说,人道主义关怀——红十字会那帮人最爱用的词。毕竟,战争时期,演员也不容易,骑士流了真血,公主流了真泪,他这个包厢观众,总该往台上扔几枝玫瑰。
“舒伦堡,”他忽然开口。“她吃了吗?”
副官愣了一瞬,随即明白长官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正要应声,角落里那台无线电接收器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滴”响。
舒伦堡快步上前,戴上耳机,只听了几秒便脸色一变。
“上校。”那张脸上难得掠过一丝难掩的兴奋,“有信号了,就在附近,大概两公里范围内。”
君舍放下咖啡杯,琥珀色眼睛缓缓眯起来。“频率?”
“和阿姆斯特丹截获的风车联络信号一致。”
风车,棕发男人手指在松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像是在为无人知晓的交响曲打着节拍。
猞猁动了,在教堂里蛰伏了整整一天,此刻终于忍不住抖开皮毛,想要爬出巢穴了。
在摊开的地图前,男人指尖沿着莱茵河的蓝色曲线划过,最终停在英军控制区边缘那个鲜红圈标上。
过河就是英国人的地盘,风车要走了。
他放下地图,走回观察孔边,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条河泛着灰白色的冷光,河对岸更暗,一团团树影,模糊得像被水洗过的炭笔画,偶尔有微弱光点亮起来,不只是篝火,还是晃动的手电。
他摸出雪茄盒,火机咔哒一声迸出火苗,火光照亮那微微挑起的眉峰,似笑非笑,看不真切。
舒伦堡等了又等,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上校,要不要派人过去搜?”
晨光里,棕发男人吐出的烟圈悠悠散开,模糊了眼底神色。他懒洋洋挪回椅子边。“信号具体方向?”
“东南。”
那一带是阿纳姆最大的一片丘陵,地势起伏,山毛榉林茂密幽深,那只猞猁显然早已研究过德军布防图,说不定情报,正是从某个受伤的参谋口中套来的。她是想穿过那片山林,绕开德军巡逻线,与对岸的英国人接头。
聪明,只可惜聪明的猎物,往往以为自己比猎人更聪明。
舒伦堡还在等命令,站得笔直,像一株等待浇水的箭竹。
“现在还不是时候。”君舍的声音轻得像晨雾,“再等她近一点。”
直到此时,舒伦堡才若有所悟,上校这是要等猎物彻底入网之后再收网。
他蓦然抬头,却见长官正漫不经心望向窗外,唇瓣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低声宣告。
“风车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又转到同一个方向。”
阳光爬上河面,雾气丝丝缕缕织成一片薄纱,盖住那条通往对岸的路。
君舍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落在膝头那本《浮士德》上,轻轻敲了敲。
原本观察点选在这儿,不过是为了看小兔主演的戏,看她什么时候出窝,看她还能在这片舞台上演多少出感人至深的俗套桥段,谁知现在,连猞猁也朝着这边来了。
巧合么,还是小兔天生就会给他带来意外之喜?想到这,他眉眼弯了弯,也许是上帝那个三流剧作家,又想导上一出好戏。
这念头落下,楼梯上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戈尔德站定后,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敬了个纳粹礼。“上校,您找我?”
男人没有起身,只微微扬了扬下巴,朝窗外漫不经心一点。“看见那片山坡了吗?”
那语气仿佛在讨论下午茶的司康饼。
大腹便便的男人连忙凑到观察孔边,眯眼看了半天,除了起伏的山脊什么都没有:“太远了,看不清。”
“看不清没关系,记住那个位置就行。”
戈尔德茫然地点头,直到余光瞥见作战地图和角落里的无线电接收器,才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上校,”那声音倏然变了调,“您早知道风车会往这边来,所以才选了这里?”
君舍没答话,只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悄悄深了几分。
而对方显然把这沉默当成了鼓励。“漂亮,”他腆着肚腩由衷赞叹,“风车再狡猾,也想不到您早就在这儿等着她,高瞻远瞩,守株待兔,不对,是守株待风车!”
等跟着上校干完这票大的,调回柏林指日可待。
君舍饶有兴味觑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学会说话的狗。
“继续。”他淡淡道。
戈尔德愣了一下,一时竟分不清上校是让他接着夸,还是让他闭嘴。
而男人早已收回目光,闭上眼懒懒靠回躺椅。
风车狡猾,但英国佬蠢。真以为战场上的谍战,是温布尔登的草地网球,优雅又体面?
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深处有什么动了动,一丝微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
高瞻远瞩?也许吧,他眼睫轻轻颤了颤。
如果选这个位置,真的只是为了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