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镖局·第一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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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镖局拍了叁个月的蚊子。
芻德从数蚂蚁进阶到数地砖,从数地砖进阶到数落叶,从数落叶进阶到——
蹲在门口数经过的行人。
「男的,第37个……女的,第28个……驴,第5头……」
杨婧的剑法倒是没落下,每天在院子里练两个时辰,剑光霍霍,吓得偶尔路过的野猫绕道走。
玄镜依旧坐在柜檯后喝茶,面无表情,彷彿这叁个月的冷清与他无关。
直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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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地出了大事。
江湖「郑」「刘」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划地为界,相安无事数十年。可偏偏小辈不争气,在酒楼撞上了。
据说刘家独子向来横行霸道,那天在酒楼看见郑家独子,纯粹是酒喝多了,看人不顺眼,便带着人把他堵在巷子里。郑家独子也不是吃素的,顺手抄起一块石头就砸——混战中,刘家独子被石头砸中后脑,当场断气。
郑家独子也没讨到好,身上被捅了叁刀,重伤逃回家,只剩半条命。
刘老当场疯了。
他站在儿子的尸体前,发了毒誓:
谁能拿到郑家独子的人头——赏金十鎰!
消息传出,整个燕地江湖都沸腾。
十鎰!
那可是十鎰赤金!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辈子!
一时间,各路江湖人士蠢蠢欲动。有人磨刀,有人探路,有人已经摸到郑家府邸外围,等着找机会下手。
而所有镖局,没有一家敢接郑家的託镖。
为啥?
接了,就是和刘家作对。和刘家作对,就是和整个燕地江湖作对——毕竟谁不想赚那十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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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
郑家府邸,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郑大当家在厅中踱步,已经踱了两个时辰。他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坑来。
独子躺在内室,伤口刚包扎好,人还在发烧。大夫说了,必须静养,不能再折腾。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江湖人摸进来,一刀了结性命。
「老爷,得送走。」管家凑上来,小声说,「趁着还有口气,送到齐地老夫人那边,养好了再回来。」
郑大当家瞪他一眼:「我难道不知道?可你看看外头,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谁敢接这个镖?」
管家沉默。
郑大当家继续踱步,忽然想起什么:「所有镖局都问过了?」
管家点头:「都问过了。一听是咱们的镖,直接摇头。有的连门都不让进。」
「一家都没剩?」
管家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
「还有一家。」
郑大当家停下脚步:「哪家?」
「玄影镖局。」
郑大当家皱眉:「那个……送信的?」
管家点头:「对。开张叁个月,就接了几个小活——送玉珮、送宝刀、送信。听说……挺冷清的。」
郑大当家挥挥手:「那种镖局,能有什么本事?」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老爷,问问也无妨。反正……现在也没人敢接了。」
郑大当家沉默良久。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备马。去玄影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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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镖局的门半掩着。
郑大当家推门进去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柜檯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院子里,一个姑娘正在练剑,剑光霍霍,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数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数蚂蚁。
郑大当家:「……」
这什么破地方?
但来都来了,他还是清了清喉咙:
「哪位是镖头?」
柜檯后的男人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那一眼,让郑大当家心头莫名一跳。
——这眼神,怎么说呢,像刀子。
「何事?」
郑大当家定了定神,开门见山:
「老夫要託一趟镖。送一个人去齐地。价钱——二十鎰。」
他特意报了二十鎰。
比刘家赏金多一倍。
这样,这镖局就不会动杀心了吧?
玄镜还没开口,门口那个数蚂蚁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
「我去!」
郑大当家一愣,看向那个年轻人——芻德,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彷彿听到的不是「押镖」,而是「发财」。
玄镜看了芻德一眼,沉默了一息。
然后开口:
「再加五个人。」
郑大当家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六个人?
外头少说上百个江湖人等着要命,你给我六个人?
可下一秒,院子里那个练剑的姑娘收了剑,走过来:
「我也去。」
玄镜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息。
然后开口:
「那就你两人押镖。」
郑大当家愣住了。
「多……多少人?」
玄镜重复一遍:「两人。」
郑大当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人?!一男一女?!两个?!我付二十鎰,你给我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姑娘?!」
玄镜没说话。
郑大当家急了:「不是,你们镖局就这么几个人?你让两个年轻人押我的独子?外头多少人在等着杀他你知道吗?!」
玄镜依旧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进后室。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
十鎰赤金。
黄澄澄的,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郑大当家的眼睛都直了。
玄镜的声音淡淡的:
「人没送到,这十鎰归郑大当家。」
郑大当家嚥了口唾沫。
玄镜看着他,一字一顿:
「人送到了,这十鎰——」
他指了指桌上的赤金,
「连同你答应的二十鎰,共叁十鎰,归我们。」
他盯着桌上那十鎰赤金,又看了看玄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了看门口那个数蚂蚁的年轻人和院子里那个练剑的姑娘——
不对劲。
这镖局,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送信镖局,能随手拿出十鎰?
一个普通镖局的掌柜,能有那种眼神?
还有那两个年轻人——刚才他没仔细看,现在仔细一看,那姑娘站着的姿势,随时可以拔剑;那年轻人虽然刚才还在数蚂蚁,可现在站在那儿,眼神也不一样了。
郑大当家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不能再加两个人?」
玄镜看着他,没说话。
郑大当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我、我可以加钱!」
玄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信不过,另请高明。」
郑大当家沉默了。
他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天色,想起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想起儿子还躺在床上发烧,想起所有镖局都摇头的模样。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行。」
然后对着玄镜深深一揖:
「老夫的独子,就託付给二位了。」
他转头看向杨婧和芻德,又补了一句:
「请二位……务必将他平安送到。」
杨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芻德咧嘴一笑:
「大当家放心,人要是少根汗毛,你拿我们是问!」
郑大当家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心里七上八下。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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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郑家后门悄悄驶出。
车夫是个年轻人——芻德。
车厢里,郑家独子裹着被子,烧得迷迷糊糊。
杨婧坐在他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辆马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郑家独子出发了!
护送的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女的看起来还挺年轻!
蠢蠢欲动的江湖人,纷纷亮出了刀。
十鎰赤金,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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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燕地,消失在夜色中。
郑大当家站在府邸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眉头紧锁。
「老爷,您真的放心?」管家凑上来,小声问。
郑大当家沉默了一息,然后咬牙:
「让老王带上人,跟在后面。远远跟着。」
管家点头,转身离开。
片刻后,十道黑影从郑家后门悄无声息地潜出,消失在夜色中。
为首的是郑家的老武师,姓王,在郑家待了叁十年,功夫扎实,见过世面。他带着九个精干的僕从,远远缀在那辆马车后面。
「头儿,咱们为什么要跟着?」一个年轻僕从小声问。
老王瞪他一眼:「闭嘴。跟着就对了。」
他心里也在犯嘀咕。
那个镖局,他听说过。开张叁个月,就接了几个送信送东西的小活。那个掌柜的眼神是挺吓人,但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一个是女的。
就凭这两人,能护住公子?
他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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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芻德一开始还东张西望,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
「好无聊啊——」
他拉长了声音,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车厢里,杨婧正在给郑公子餵药。听见芻德的声音,她低声说:
「少乌鸦嘴。」
芻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杨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徐奉春亲手调製的固气退热散。她把药粉倒进郑公子嘴里,又餵了点水。
郑公子迷迷糊糊地吞下去,没一会儿,额头上的汗就开始往外冒。
又过了一阵子,他睁开眼。
烧退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一时间有些恍惚。
「姑、姑娘……你是……」
杨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公子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脸色一变。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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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猛地窜出叁十多条大汉,个个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为首的汉子狞笑一声:
「郑家的小崽子,出来领死!」
郑公子的脸瞬间白了。
他看向杨婧,急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