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剑醒兰痕(2/2)

&esp;&esp;许昊走到巨坑的西北角。

&esp;&esp;这里靠近广场边缘,有一排曾经栽种着观赏树木的石砌花坛。花坛早已被摧毁,砖石散落,里面的土壤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几棵枯死的树木歪斜地倒在地上,树干焦黑,枝叶全无。

&esp;&esp;他的目光扫过花坛的残骸,正要移开,忽然顿住。

&esp;&esp;在那堆暗红色的砖石和泥浆之间,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物体,半掩在碎砖下。

&esp;&esp;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木头。

&esp;&esp;许昊走过去,蹲下身,用剑鞘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和泥浆。

&esp;&esp;那是一片布料。

&esp;&esp;黑色的,质地细密,触手冰凉柔滑,像是某种上好的丝绸。布料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衣物上撕裂下来的。

&esp;&esp;许昊用指尖捏起那块布料。

&esp;&esp;布料很轻,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但黑色本身掩盖了大部分污渍,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上面深褐色的斑块。他将布料翻到另一面。

&esp;&esp;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esp;&esp;布料的另一面,靠近边缘的位置,用银白色的丝线,绣着一朵花。

&esp;&esp;那是一朵兰花。

&esp;&esp;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五片花瓣舒展,花蕊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出花瓣上细微的纹理。绣工极其精湛,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即便沾了血污,也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雅致。

&esp;&esp;许昊盯着那朵兰花,瞳孔骤然收缩!

&esp;&esp;这绣样……他见过!

&esp;&esp;在青云宗,青木峰,兰园。

&esp;&esp;苏小小给他的那枚玉棋子上,刻着的兰花纹样,与眼前这块布料上的绣花,几乎一模一样!

&esp;&esp;不,不是几乎。

&esp;&esp;就是一模一样!

&esp;&esp;连花瓣弯曲的弧度,花蕊排列的方式,甚至银线走针的细微习惯,都如出一辙!

&esp;&esp;许昊的心脏猛地一跳!

&esp;&esp;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起了天命灵根。

&esp;&esp;丹田内,那颗融合了石剑灵韵、呈现出淡淡湛蓝色的元神,微微一亮。一股精纯、温润、却又带着洞察万物本质之力的灵韵,顺着手臂涌向指尖,注入那块黑色布料。

&esp;&esp;瞬间!

&esp;&esp;无数模糊的、破碎的、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的画面和气息,涌入了许昊的识海!

&esp;&esp;他“看”见了——

&esp;&esp;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尖捻着银针,针尖穿过黑色的丝绸,留下一道道流畅的银线。手指的动作优雅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专注。那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的指环,指环表面刻着极细微的、与兰花绣样同源的纹路。

&esp;&esp;他“感知”到了——

&esp;&esp;那布料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灵韵气息。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不,不是温柔,是某种更复杂的、糅合了决绝与哀伤的东西。

&esp;&esp;而这灵韵的气息……

&esp;&esp;许昊的呼吸骤然停滞!

&esp;&esp;这灵韵……与他记忆中的另一股灵韵……产生了共鸣!

&esp;&esp;那是苏小小身上的灵韵!

&esp;&esp;青木峰主,苏小小,化神巅峰的青木灵韵,温润如春水,生机盎然,却也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与这布料上灵韵同源的、冰冷锐利的特质!

&esp;&esp;只是苏小小的灵韵将这特质包裹、融化在了青木生机的表象之下,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esp;&esp;而这布料上的灵韵,却将这特质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esp;&esp;冰冷,锐利,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却又与苏小小的灵韵……同根同源!

&esp;&esp;就像同一条根茎上长出的两朵花,一朵开在阳光下的兰园,温婉雅致;一朵开在血与火的废墟,凛冽决绝。

&esp;&esp;但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esp;&esp;许昊捏着布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esp;&esp;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昨夜那黑衣男人和黑裙女人离去的方向。

&esp;&esp;黑裙女人……

&esp;&esp;那块布料,显然是从女性衣物上撕裂下来的。黑色丝绸,银线兰花绣样……

&esp;&esp;是她吗?

&esp;&esp;那个站在黑衣男人身旁,甚至看起来地位更高的黑裙女人?

&esp;&esp;她和苏小小……是什么关系?!

&esp;&esp;为什么她的衣物上,会有和苏小小玉棋子上一模一样的兰花绣样?

&esp;&esp;为什么她的灵韵,会与苏小小的灵韵同源?

&esp;&esp;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许昊脑海中翻滚、冲撞,几乎要炸开!

&esp;&esp;而就在这时——

&esp;&esp;他怀中的石剑,忽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脆的鸣响!

&esp;&esp;“铮——!”

&esp;&esp;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古剑,终于彻底苏醒!

&esp;&esp;剑身上的石壳,那些灰扑扑的、包裹了剑身不知多久的岩石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从剑柄到剑尖,遍布整把剑!

&esp;&esp;湛蓝色的光华,从每一条裂缝中喷薄而出!那光芒纯净、浩瀚、深邃如星空,又锋锐、凛冽如万载寒冰!

&esp;&esp;“咔嚓……咔嚓……咔嚓……”

&esp;&esp;细密的碎裂声连绵不绝。

&esp;&esp;石壳一片片剥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sp;&esp;露出了内里真正的剑身。

&esp;&esp;那是一柄通体湛蓝的长剑,剑长叁尺叁寸,剑身如秋水凝光,澄澈透明,却又在澄澈之下,蕴含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剑脊处,天然生成的星辰银纹缓缓流转,如同将一条微缩的星河烙印在了剑身之中。剑锋薄如蝉翼,却散发着斩断一切、无物不破的凛冽寒芒,仅仅是目光触及,都让人感到肌肤刺痛。

&esp;&esp;剑格处,那枚月白色的宝石此刻光华大放,宝石内云雾翻涌,山岳凝聚,星河倒转,仿佛蕴含着一方小世界的生灭轮回。

&esp;&esp;整把剑散发着一种古老、苍凉、却又威严神圣的气息。

&esp;&esp;它不再是一柄灰扑扑的石剑。

&esp;&esp;它是——

&esp;&esp;“镇渊剑……”

&esp;&esp;许昊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esp;&esp;他认出了这把剑。

&esp;&esp;不是在现实中见过,而是在青云宗的典籍里,在那些流传了数年的传说中,在师父偶尔提及的、关于当年那场拯救了两界的大战的只言片语里。

&esp;&esp;镇渊剑。

&esp;&esp;青云门千年来最杰出的传奇弟子,林川的本命法宝。

&esp;&esp;当年,就是林川手持此剑,与鬼界强者夏磊联手,挫败了归墟教主合并两界、灭绝众生的灭世计划,拯救了人鬼两界亿万生灵。

&esp;&esp;那是被载入史册、被无数修士传颂的英雄。

&esp;&esp;那是青云宗的骄傲,是所有正道修士景仰的楷模。

&esp;&esp;可现在……

&esp;&esp;这把本该随着英雄的传说一起被封存、被供奉、被纪念的剑,却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esp;&esp;而手持这把剑的原主,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林川……

&esp;&esp;不……

&esp;&esp;许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esp;&esp;那个黑衣男人……

&esp;&esp;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那冷硬如刀的侧脸线条,那墨色瞳孔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金芒……

&esp;&esp;那与镇渊剑同源、却又更加沧桑厚重的灵韵气息……

&esp;&esp;难道……

&esp;&esp;许昊的手猛地一抖,那块绣着兰花的黑布碎片差点脱手掉落。

&esp;&esp;他低头,看看手中光华璀璨的镇渊剑;又抬头,望向南方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垭口;再低头,看看另一只手中那块沾血的黑布,看着上面那朵与苏小小玉棋子上一模一样的兰花绣样。

&esp;&esp;苏小小……黑裙女人……

&esp;&esp;林川……黑衣男人……

&esp;&esp;镇渊剑……血祭法阵……

&esp;&esp;望城废墟……数万生灵……

&esp;&esp;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更加残酷骇人的图景。

&esp;&esp;许昊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手在抖,握着布的手也在抖。

&esp;&esp;晨光越来越亮,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esp;&esp;只有冰冷。

&esp;&esp;从指尖,到心头,再到灵魂深处的冰冷。

&esp;&esp;雪儿和风晚棠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快步走了过来。

&esp;&esp;“许昊哥哥,你怎么了?”雪儿担忧地问,目光落在他手中光华璀璨的镇渊剑上,银白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讶——她也从未见过石剑完全觉醒的模样。

&esp;&esp;风晚棠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块黑布碎片上,看到了上面的兰花绣样,眉头微蹙:“这是……”

&esp;&esp;许昊没有回答。

&esp;&esp;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

&esp;&esp;晨曦正好,朝霞如血。

&esp;&esp;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esp;&esp;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esp;&esp;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

&esp;&esp;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反复回响的、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esp;&esp;林川……苏小小……

&esp;&esp;你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