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是一张年轻、俊朗、却写满了疲惫与决绝的脸。
&esp;&esp;许昊从未见过这张脸。
&esp;&esp;但他认得那双眼睛。
&esp;&esp;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嗜血,没有屠戮千万生灵后该有的狰狞与快意。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背负着山岳般沉重的决绝,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悲哀。
&esp;&esp;那双眼睛,让许昊想起了苏小小。
&esp;&esp;想起了她在兰园中,看着自己时,那种悲凉而决绝的眼神。
&esp;&esp;许昊死死盯着空中那逐渐消散的影像,盯着影像最后定格的那一帧——黑袍男人侧身握剑,湛蓝剑光与漫天血光交织,形成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面。
&esp;&esp;巷子里一片死寂。
&esp;&esp;雪儿紧紧抓着许昊的手臂,银白色的圆眼中满是惊恐与困惑。她盯着影像中那柄湛蓝长剑,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sp;&esp;叶轻眉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风晚棠面色如霜,丹凤眼中锐光闪烁,握紧了手中的风灵珠。阿阮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那双浅灰色的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影像消散的方向,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午后。
&esp;&esp;许久,陈青砚才缓缓开口。
&esp;&esp;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噩梦。
&esp;&esp;“那把剑……后来再未出现过。”陈青砚低声道,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望着许昊,“自苍南城一役后,血衣双魔再出手时,黑袍男人手中持的便是那枚镇魂印,再未见他用剑。但老朽查过无数古籍,访过许多鉴宝大家,最终确认——”
&esp;&esp;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esp;&esp;“那柄剑的制式、灵韵光泽、乃至剑身自发流转的道韵……与许行走您手中的镇渊剑,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老朽有九成把握,那就是同一把剑。”
&esp;&esp;许昊浑身冰凉。
&esp;&esp;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疑,想说这世上相似的剑多了去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sp;&esp;因为陈青砚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esp;&esp;“而且,”陈青砚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微不可闻,“那位探子在临死前,曾以残存神魂传回最后一道讯息。他说……黑袍男人身上的灵韵气息,虽然充满了血煞,但底色却与青云宗最纯正的功法,同出一源。”
&esp;&esp;轰——
&esp;&esp;许昊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sp;&esp;镇渊剑。
&esp;&esp;青云宗功法。
&esp;&esp;苏小小的沉默。
&esp;&esp;黑布碎片上的兰花纹。
&esp;&esp;苍南城糖块上残留的、与苏小小同源的灵韵。
&esp;&esp;望城废墟中远去的、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esp;&esp;陈青砚那句“比九千万生魂更沉重”。
&esp;&esp;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枚留影石中的影像,强行拼凑在一起,组成一幅完整而残酷的图景。
&esp;&esp;图景中央,是一个名字。
&esp;&esp;一个曾经光辉万丈、如今却沾满鲜血的名字。
&esp;&esp;“林……川……”
&esp;&esp;许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
&esp;&esp;青云宗千年不遇的传奇弟子。
&esp;&esp;四年前挫败归墟教主合并两界计划、拯救苍生的英雄。
&esp;&esp;镇渊剑的上一任主人。
&esp;&esp;苏小小口中的“故人”。
&esp;&esp;——也是屠戮九城、炼化九千万生魂的血衣双魔之一。
&esp;&esp;曾经拯救苍生的神,如今成了灭世的魔?
&esp;&esp;“为什么……”许昊扶着巷子的墙壁,缓缓蹲下身。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脚下的青石板在晃动,头顶的天空在崩塌。他死死抓着镇渊剑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为什么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在哪里堕落了,还是……”
&esp;&esp;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青砚:
&esp;&esp;陈青砚静静看着他。
&esp;&esp;这位活了二百余年、见惯了人间惨事的平安坊主,此刻眼中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阅尽千帆后的疲惫,是洞悉世情后的苍凉。
&esp;&esp;“妾身不知。”她缓缓摇头,胸前丰盈随着动作微颤,“妾身只知道,能让那样一位英雄选择堕入魔道、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去做的事……绝不会是寻常之事。那理由的重量,或许真的……”
&esp;&esp;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望向巷子外那片明媚的春光:
&esp;&esp;“更加沉重。”
&esp;&esp;许昊跪在地上,剧烈喘息。
&esp;&esp;他脑海中一片混乱。
&esp;&esp;他想起了青云宗后山的十年苦修,想起了石剑天降、灵根觉醒的那个午后,想起了雪儿倒在他怀中时那双懵懂空灵的眼睛,想起了苏小小在兰园中为他疏导灵韵时那悲凉而决绝的眼神……
&esp;&esp;如果林川是魔,那苏小小为何沉默?
&esp;&esp;如果林川是魔,那镇渊剑为何会选择自己?
&esp;&esp;如果林川是魔,那这九千万条人命——不,很快就是一亿条人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esp;&esp;“啊——!”
&esp;&esp;许昊猛地仰天嘶吼。
&esp;&esp;化神后期的灵韵不受控制地爆发,狂暴的气息如火山喷发,席卷整条巷子!青石板寸寸碎裂,两侧白墙黛瓦的院落剧烈摇晃,藤萝被连根拔起,花瓣在灵压中化作齑粉!
&esp;&esp;“许昊!”风晚棠厉喝一声,风灵韵瞬间展开,化作无形屏障护住叶轻眉和阿阮。
&esp;&esp;雪儿扑上来紧紧抱住许昊,银白灵光拼命涌出:“昊……冷静……求你冷静……”
&esp;&esp;陈青砚轻轻抬手。
&esp;&esp;巷子四壁浮现出层层迭迭的阵法光纹——那是她早在众人离开时便悄然布下的防护阵法。古老的符文流转闪烁,将许昊爆发的威压尽数吸收、化解、消弭于无形。
&esp;&esp;许昊跪在废墟中,双手深深插入碎裂的青石板,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esp;&esp;许久,许久。
&esp;&esp;巷子里的灵压渐渐平息。
&esp;&esp;许昊缓缓抬起头。
&esp;&esp;他眼中的赤红与狂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蓄势待发的雷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esp;&esp;他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
&esp;&esp;然后,他看向陈青砚,深深一揖:
&esp;&esp;“多谢陈坊主,示此真相。”
&esp;&esp;陈青砚轻轻颔首,没有说话。
&esp;&esp;许昊直起身,握紧腰间的镇渊剑。剑身湛蓝,灵光流转,与影像中林川手中那柄剑,一模一样。
&esp;&esp;“去落月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铁,“我要亲口问他——”
&esp;&esp;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esp;&esp;“到底是为什么。”
&esp;&esp;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走向巷口。
&esp;&esp;雪儿紧紧跟上,白色小皮鞋在废墟中发出轻响。叶轻眉深吸一口气,牵起仍在颤抖的阿阮。风晚棠最后看了陈青砚一眼,丹凤眼中锐光一闪,随即转身。
&esp;&esp;五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明媚的春光之中。
&esp;&esp;陈青砚独自站在废墟里,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esp;&esp;春风拂过,卷起几片未被震碎的花瓣,轻飘飘落在她绛紫色的衣襟上。她低头看了看花瓣,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esp;&esp;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esp;&esp;那叹息声很轻,很快消散在春风里。
&esp;&esp;而巷子之外,洛阳城的阳光,依旧明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