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秦军中突然出现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就足够让他们惊讶了。
更何况这漂亮的女子还能说出来一口地道的赵语,言辞之间还丝毫不避讳地透露出与他们的马服君相识,这完全不像有宿怨的秦赵两军交战,反而像是熟人见面,需要唠唠家常一样。
这种奇怪的感觉使得眼睛瞪得大大的赵卒们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都开始忍不住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了起来。
“秦军什么时候能让女子领兵作战了?”
“不知道啊,那会说咱们赵国话的女子究竟是谁啊?她怎么像是认识马服君呢?”
“俺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似乎听着有些耳熟呢?”
“笨啊!当然耳熟了!这不是咱们地道的邯郸话嘛!那女子是咱赵人!”
“二三子难道没有注意到那女子手中拿着的奇怪蓝白两色的东西吗?我是邯郸大北城的人,听闻天下之间唯有国师府内拥有那能扩大声音的蓝白两色奇物!”
“说来,这女子的声音倒是像极了之前国师府那游街转巷的号子车中传出来的声音,难不成她是国师的女儿?”
“是国师的女儿!那是我家嫡亲嫡亲的大侄女啊!”
一众小声猜测的话语中突兀地传出来了一声笃定又激动的中老年男人的声音,瞬间将周遭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在一大群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之中,庞大腰圆的中老年男人显得显眼极了,虽说他的年龄看起来大了些,头发也有点少,但是强壮的身子足以能够弥补他年龄的不足了。
赵搴将自己聚光的小眼睛瞪得溜溜圆,激动不已地看着几百米之外的赵岚,他五十岁的年龄被抓来做壮丁,自然是很让他绝望的,但更让他绝望的还是他一来到战场上就被动地与自己的长子赵萬、长孙赵益分开了。
他原以为自己被分来做先锋军今日肯定就要被秦军杀死了!实在是没想到,他没有看到凶神恶煞的秦将,竟然看到了自己可亲可爱的大侄女。
瞧着坐在马背上、神情闲适、冲着马服君笑吟吟喊话的大侄女,赵搴心中就五味杂陈的厉害。
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年轻时候还眼神挺好的,哪成想年龄越大,眼睛就越瞎。
亲自把最有出息的国师一家人踢出族谱了,还硬生生断绝了一条咸阳的青云路。
回想起,去岁国师在咸阳站稳脚跟后曾写信邀他入秦,他当时既舍不得在赵国的庞大家业和华夏商会的会长身份,又不想去秦国被严苛的秦法束缚和压榨,故而就婉拒了,说是再等等需要把产业给变卖了,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年的光景,他竟然是想去秦国都逃不出赵国了!赵搴真是后悔的想死!恨不得回到一年前生生给自己甩俩大嘴巴!
如今看到赵岚,他的一颗心真是火热的很,小眼睛骨碌一转就猜到了大侄女出现在这儿必然是打着准备策反赵军的心思了。
他边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帮助大侄女,边努力地支棱着耳朵听大侄女讲话。
“待在赵军壁垒内的二三子,你们好,我姓赵名岚,家父名叫赵康平。”
“哟!这还真是国师的女儿啊!”
来自赵国偏远城池的兵卒们与住在邯郸城内外的庶民们不一样,他们根本没有听过赵岚和政崽的声音,对国师一家子也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此刻一听赵岚自报家门,全都惊奇不已。
赵括站在高处握紧手中的佩剑,死死盯着赵岚,即便他或多或少能猜到几分赵岚的心思,可是他的修养也使他做不出对女子挥刀射箭的举动。
眼看着赵岚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引得底下的士卒们控制不住地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赵括拧眉,冲着底下马背之上的赵岚大声喊道:
“岚姬,难道秦军的将领们都死绝了吗?!竟然让你一个柔弱女子大清早地跑来我军壁垒前叫阵?!”
“自从赵康平移居到咸阳后,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就是悉数在为秦人们考虑了!二三子不要被敌军蛊惑了心神!”
“须知,秦军若是冲破我们身后的壁垒,是会对我们进行烧杀抢掠的!我们是保护邯郸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我们失守了,我们的都城就要陷落了!国中二三子的妻小们也会尽数遭受虎狼秦人们的蹂躏!”
“二三子要明白,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二三子也不会被迫被抓壮丁!背井离乡跑来长平与秦军作战!”
“如果不是秦军先来进攻我们,北边的燕军也不会趁火打劫!强势进攻燕赵边境!二三子留在家中的年迈父辈们也不会被逼无奈地跟随着廉颇老将军去边境处对抗燕军了!”
“我们赵人眼下遭受的灾难都是秦人们所带来的!二三子绝不要被狡猾的秦人的三言两语给迷惑了!”
赵括没有电喇叭为了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他吼得脖子青筋直冒、脸色通红,离他比较近的士卒听到他吼出来的声音,也像是大梦初醒般,纷纷对着面前的秦人们怒目而视。
然而,下一瞬,赵岚不紧不慢的温婉声音就轻轻松松把赵括言辞激烈的怒吼声给彻底遮盖住了,说出来的话语也让骑马走的壁垒前的庞煖听着拧起了花白的眉头。
“二三子,赵人此刻遭受到的苦难并不是秦人带来的,而是赵国的肉食者们造成的。”
“我今日来百里石长城前也不是想要与二三子开战,而是希望与二三子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四年前,秦赵长平之战议和,我父亲刚刚在邯郸担任国师时,满怀雄心壮志希望赵国能够强大起来,赵人们也能够过上好日子,费心费神地想出来了一系列强国富民的政策,可是这些政策连王城都走出不来,直接悉数被邯郸吃喝不愁、高枕软卧的肉食者们给一一否定、破坏、扭曲了!原本应该拿主意的赵王也让父亲很是寒心!”
“赵人们大多都是豪爽之辈,可惜摊上了一个庸碌又愚笨、自大还短视的国君,心中没有庶民的赵王根本不值得二三子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效力!”
“哼!你这女娃娃休要妖言惑众!莫要以为你自己嫁了秦公子,生了秦公子,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自己的根究竟长在哪里,祖坟埋在哪儿了!”
一声威严又苍老的声音从马服君身后突然炸响。
赵括扭头望去,骑在马背上的赵岚也跟着蹙眉仰头看,入眼就瞧见了一个身形魁梧、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快步走到赵括身前,拧着花白的眉头如同打量一个装饰品般,上上下下地望着她。
她知道这个老者就是赵国被死神遗忘了的老寿星庞煖。
为了了解这个人的过往,她还特意翻了翻空间里的史书,明白与蔡泽这个“很有水分”的四朝老臣(秦孝文王继位三天,秦庄襄王继位三年,父子俩执政时间太短)相比,眼前的庞煖才是实打实的赵国四朝老臣,不仅为赵武灵王、赵惠文王、赵王做事,未来还能接着给赵王的儿子太子偃打仗。
对于这般大的年纪还能领军作战的老者,她原本是从心底里感到敬佩的,可是庞煖这迎面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直接将她内心深处的逆反心理给激出来了,看庞煖的表情也变得冷漠了几分。
而年长者似乎很喜欢对年轻者评头论足。
庞煖的吼声变得更大、语气中尽是嫌弃和不满:
“两军交战什么时候允许女子来战场上了?!”
“哼!瞧你这女娃娃长得倒是挺漂亮的,但实在是忒不知道天高地厚、目无尊卑了!”
“你要明白!今日就是你父亲站在这儿,也没有那个身份能张口指摘君上的不是!更别提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女子了!看在你父亲曾为赵国国师,为赵国办事的份上,老夫今日也不难为你,你快些回家奶孩子吧,别跑出来丢人现眼了,这般大的姑娘贸贸然地跑到男人堆里来,真是不害臊,一点儿名声都不顾了!”
“庞公。”
赵括听到庞煖的话越说越没分寸了,不由出声喊了一句,毕竟女子的脸面总是很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