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我觉得您昨日的做法有些欠妥,我也不想换楚人老师们。”
“什么?欠妥?”
嬴悦闻言,嘴角笑容一滞,脸色也跟着冷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拧眉追问道:
“启,你觉得阿母昨日下午做的不对?”
熊启薄唇微抿,眼睑下垂颔首道:
“对,母亲的做法欠妥。”
“母亲作为秦国的公主看到楚臣们不恭敬了,自然可以开口敲打楚臣,可是您也要替儿子想一想啊,儿子虽然生在咸阳、长在咸阳,可毕竟是楚王室的血脉,国师府的几位老师虽然学问庞杂渊博,可他们对楚国的了解终究比不过这些楚臣们深,如果没有这些楚臣们给儿子授课,儿子怕是连楚地的风俗习惯都要不了解了,您怎么能一气之下就将那些老师们给尽数赶走呢?”
看着儿子脸上懊恼的拧眉表情,听着儿子口中对她不加丝毫掩饰的埋怨,公主悦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简直拔凉拔凉的,只觉得眼前这人竟然不像她一手带大的儿子了,幼年的启还能从眉眼间瞧出几分她的影子,可是这孩子随着年龄增大,个头拔高,若是脱掉身上这黑色的秦衣,换上一件土黄色的楚服,嘴中的秦语换成楚语,岂不是一个缩小的楚完?眉宇间竟然是半丝她的影子都瞧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她之前竟然没有看出这点儿差异呢?难道是因为她每日与儿子朝夕相处,故而才没能察觉到他的容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的一点点转变吗
母子俩相视无语。
陪侍在一旁的梅媪已经见势不对了,忙带着餐厅内的仆人们快速退出去,顺手将门也给拉上了。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的餐厅就只剩下了母子二人,一跪坐、一站立,两张案几上的食物散发着白色的水蒸汽,饭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
沉默在一大一小之中蔓延,嬴悦上上下下看熊启看个不停。
瞧着母亲眼中望着他的悲哀与失落,熊启虽然不解其意,但也不太在意。
他昨晚想了一夜都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父母之间的一滩子烂账他已经是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未来的前程负责了,是个清醒独立的个体,有权决定自己待在何处,有权决定自己想要过什么生活了,遂打定主意对着自己母亲俯了俯身道:
“阿母,我已经知晓父王想要接我们回楚国的消息了。”
“儿子是楚王嫡长子,楚国的王位本就是属于儿子的,嬴政三岁半都回咸阳了,启明年就要满十周岁了,再不回楚都去认祖归宗、祭拜大父的王陵总归有些说不过去吧?”
看到儿子直接开门见山表露了自己的意见,嬴悦闭了闭眼,心中难受得厉害。
“当初父王抛下咱们独自逃回楚国的行为确实有错,儿子幼时不能理解,现在渐渐大了,也能体会到父王当年的苦衷了。”
“子楚表哥与父王犯了同样的错,可是岚嫂嫂也没有拦着嬴政不让他回咸阳认祖归宗,不让他同子楚表哥亲近,儿子想着这几年咱们娘俩儿待在一起,父王独自一人待在楚都也是挺可怜的,我们何……”
“呵可怜?启,你竟然觉得你父亲这几年可怜?”
未等自己儿子将他的话说完,只觉得听到天方夜谭的公主悦就睁开眼睛,冷笑着开口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
熊启抿唇点了点头:
“是的,阿母。父王继位不足五年就先后完成了覆灭鲁国、迁都两件大事儿,无论是军事还是内政,父王的执政手段都要比大父英明许多,可惜,父王这般卓越的君主却因为儿子不在身边,膝下空空,就被底下的臣子们怀疑身体有疾,甚至想要暗中扶持负刍叔父接父王的王位,这般无礼、甚至带些羞辱的举动可想而知有多让父王恼火了,所以儿子才觉得父王这几年的日子过的可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自己儿子这话,跪坐在坐席上的嬴悦再也绷不住了,遂张口哈哈大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鼻子控制不住地发酸、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看着自己错愕又迷茫的儿子,痛心疾首地冷嘲热讽道:
“启,你只看到你父王这几年膝下空空被底下的臣子们刁难就觉得可怜了,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父王在楚国已经给你生出来同父异母的弟弟了,秦赵的邯郸之战里,秦军大败了,你外大父日益年迈,你舅舅和子楚又肉眼可见不是个性子强硬、手腕高超的王储,秦国也没有杀伤力巨大的爆|炸|弹,你觉得你那个在危急关头抛弃咱们娘俩独自回国的父王还会在楚都想起来,接我们母子俩去楚国的事情吗?”
熊启闻言下意识就想要出声反驳:自己阿母怎么能假设根本没发生的事情来讲理呢?
可惜没等他张开口,母亲的语速变得愈来愈快,音调也变得越来越高,甚至都渐渐开始对他吼起来了:
“你父亲都当楚王了,你还觉得他日子过得可怜!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的母亲呢?!”
“我当初三十三岁生下你,险些难产死在产房里,你怎么不觉得你母亲可怜呢?”
“我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父亲,锦衣华服更是如水般往他身上披,让他一个质子在咸阳过得同你太子舅舅也不差哪里去了?你看看你子楚表哥在没有得到吕不韦资助前,于邯郸过得是什么落魄日子?!堂堂一个秦王孙,住在土胚茅草建成的破败质子府里,漏风漏雨,吃得喝得更是粗糙难下咽,小贵族出行还能坐辆马车呢,可子楚出行时却连辆马车都没有,甚至走在邯郸街道上连一个不入流的小贵族都能开口对他讽刺!这才是到敌对之国做质子的真实处境,你父王是质子,你现在实质上也是质子!你自己睁眼看看,你们父子俩在过得高枕软卧的日子哪点与你子楚表哥为质时相似了?!”
熊启惊得瞪大眼睛,呼吸一滞,从小到大,他从未听母亲对他说过这种话。
话是实情,但委实太过难听,只让他觉得脸皮子发烫,好似整张脸皮都被母亲的话语给揭开了个口子。
心中藏着满腹委屈的赢悦打开的话匣子也合不上来了,边哭边骂道:
“为了你们父子俩,我都快活成王室公族的笑话了!我有什么过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你父亲那个负心汉给抛弃了,一夕之间成了整个咸阳贵族们眼中的笑柄!你母亲的脸皮子都要没了,你不觉得你母亲可怜,竟然觉得你大权在握、后宫美人如云的父亲可怜?呵呵呵呵,这究竟是什么没良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狗屁不通的话!”
“你纵使是不心疼你母亲,你也可怜一下三岁半的自己,莫要觉得现在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要无上的权势了,能和你父王共情了,就能把三岁半因为被父亲抛弃,而吓得趴在本宫怀里,搂着本宫的脖子哇哇哭的小熊启给抹杀了。”
听到素日里疼爱自己的母亲又是骂自己“没良心”,又是对自己自称“本宫”的,熊启的眼泪也流出来了,“扑通”一下双膝重重跪在木地板上,看着自己哭泣的母亲跟着哭诉道:
“阿母,您对儿子的好,儿子一日都不敢忘,昔年父王离秦对咱们娘俩带来的伤害,儿子更是没敢忘却一丝一毫!”
“只是儿子觉得人活于世,总归得往前看吧?外大父、舅舅虽然对儿子好,让儿子年纪小小就变成吃喝不愁的富贵昌平君,儿子记得外大父和舅舅的疼爱,可儿子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抱负,我身上流着秦楚两国王室的血,打小就接受两国顶尖聪明人的教导,儿子作为楚王嫡长子总不能在咸阳当一辈子质子吧?嬴政能认祖归宗,儿子凭什么就不能认祖归宗了?”
“他现在是王储,未来是秦王,儿子为何就不能做王储,将来做楚王了?”
“一国之君是他的抱负,也是儿子藏在心里的梦想啊!”
“呜呜呜呜,这几年,您可怜,儿子可怜,父王过得也可怜,既然我们一家三口都可怜,为什么咱们娘俩不趁着这次机会,回到楚都与父亲阖家团聚呢?”
“阿母请您可怜可怜儿子吧,比起昌平君,儿子更想做楚王……”
熊启泪流满面地大声喊完自己的心里话后就重重将额头磕在了木地板上,惹得跪坐在案几旁的公主悦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用手捂着自己心口,哭得更加厉害了。
门内的母子俩对着哭,门外的梅媪也在跟着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