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父的救助下,恢复自由的项籍忙拉上裤子,捂着屁股躲在了大父身后。
他今年虽然才虚岁十二,但是个头已经长得已经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了。
瞧着高高大大的侄子像头幼熊一样畏畏缩缩、鬼鬼祟祟地躲在老父亲身后,老父亲还紧紧地伸手捂着,这些年身为叔叔却是又当爹、又当娘将大侄子一手带大的项梁那叫一个气啊!他抬手指着躲在他父亲身后的大侄子就张口骂道:
“项籍,你来亲口告诉你大父,你今日究竟是做什么混账事了?!”
听到小叔叔话语中的满满火气,项籍屁股一疼忙闭上嘴巴,眼神游移,不敢吭声。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项燕心中还揣着令他头疼不已的战事呢,瞧见嚅嚅而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大孙子,以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儿子,本就疼痛的脑袋就变得更痛了,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项梁恼怒地拍手道:
“父亲,项籍这个臭小子就是生生被您给惯坏了!我让他读书他不好好读书!让他学兵法,他也不能踏实下来学!”
“现在的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是终究不算入夏!这臭小子今日上午竟然敢偷偷一个人跑到城外跳进大河内摸鱼!”
“若非被儿子亲眼撞见了,他还要死不承认的逃跑!”
“您说说他这玩心是不是也太野了?!那城外的大河是联通乌江的,水流湍急还深不可测!前几日雨水多,河位都上涨了,暮春时节,河内的水草也疯长,泥沙俱下,一个擅水的成年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呢,他这个臭小子竟然敢不听话的跳进去摸鱼,先不说会不会染上病,万一在水内被水草给缠住脚了,他的一条小命都没有了!”
“我今日就给您明说了,这臭小子有勇无谋,性子毛毛燥燥,还静不下心读书,即便有大将的强壮体魄,也没有大将的稳重,再不狠心修理,早晚有一日会闯大祸的!”
当场被小叔叔在河中逮住,项籍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是看着小叔叔对着大父喋喋不休地告他的状,少年人的傲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解道:
“季父,在我们楚国哪个少年不会凫水啊?我凫水的本事可是一顶一的好!才不会被淹死呢!”
看到犟种大侄子竟然还敢冲自己顶嘴,火气未消的项梁变得更气愤了,直接抬手指着大侄子的鼻子怒声骂道:
“项籍,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吗?!哼!老子今日就告诉你,自古以来,不幸溺水淹死的人都是会凫水的!”
“你若是在大河中被水草缠住双腿了,纵使是你有举鼎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我,我……”
看着大孙子显然说不过小儿子,小儿子也确实说的没错,头疼的项燕直接举起右手,制止住叔侄俩无休无止的争吵,转头拍着大孙子的肩膀无奈地叹息道:
“籍,你小叔叔说的对,你若想要凫水的话,等入夏后在城内小河、小溪内玩玩就算了,城外的大河太危险了,以后就不要去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犯,不用你小叔叔出手,大父会拿着荆条狠狠抽你一顿!”
看到大父生气的模样,项籍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捂着屁股回自己的院子内让仆人上药,背后就响起了小叔叔冷酷的声音。
“等到上完药之后,将《孙子兵法》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十遍,天黑之前刻不完的话,你就不要想着用晚膳了!”
听到小儿子对大孙子的惩罚,项燕也闭眼装作没听到。
被狠狠打了一顿,肚子正咕咕叫的项籍一听到小叔叔这只捏着他七寸打的狠辣惩罚,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父,看到压根不搭理自己,只得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了。
等到长孙离开后,心事重重的项燕也丢掉手中的竹鞭,对着小儿子招手喊道:
“唉,梁,你随为父来书房。”
“诺。”
……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待父子俩进入书房后,相对而坐。
胸腔火气消弭掉许多的项梁看到老父亲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地蹙眉低声开口询问道:
“阿父,可是今日朝会不顺?”
项燕闻声遂仰起脖子,看着头顶之上的房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后,才看向自己一向稳重的小儿子,摇头叹息道:
“梁,母国多灾,社稷多难,此番秦国声势浩大地派出六十万大军前来覆灭楚国。”
“君上将虎符交给了我,让为父率领四十万大军前去与秦军交手。”
“秦军的兵力比我军多了整整二十万,率领大军的主将还是行事作风一向稳重的王翦,更何况还有那恐怖的神雷在手,士气也比我军高出许多,唉,为父恐怕此次出征之后就要回不来了。”
“阿父!怎么会?!””
项梁一听这话,瞬间恍如雷劈,惊得瞪大了眼睛。
项燕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闭眼摇头叹息,交代着后事:
“梁,秦楚两国积怨已久,君上与秦王嬴政也不对付,君上即便王驾亲征也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为父估计这场大战得火拼到最后了,到时这寿春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烈的模样。”
“若是为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了,你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籍逃出寿春,到乡邑密林中隐姓埋名也好,到别的城池内生活生活也罢,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为我报仇的事情。”
项燕说着说着,眼神也变得空洞了起来:“这世上哪会有不亡的国家,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八百年的国祚说明也是气数尽了。”
“若是你和籍能顺顺利利逃出楚国,等几年后,籍成年了,你就告诉他,我已经为他取了一个‘字’名为‘羽’,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够逃离这个纷争的乱世,如天上的雄鹰,如地上插上翅膀的老虎,在危机面前能够绝地逢生,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瞧见老父亲的声音如此低沉,语气又这般绝望,把大侄子成年后的字都给取好了,俨然是做好于秦军战死到最后的准备了,项梁的鼻头一酸,一颗心也瞬间沉入谷底,两行眼泪也“刷”的一下冲出眼眶,落在了虎口上。
父子俩相对无言,在书房内一直枯坐到日落西山。
一旬后,楚国举全国之力召集四十万青壮男丁,东拼西凑地凑出了抗秦大军。
四月十四,初夏的太阳光非常绚烂。
项籍骑在马上,跟在自己的亲叔叔项梁与堂叔叔项伯身边,意气风发的随着王驾,一路送大父驶出寿春城五十里地。
日光西斜,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