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愤怒的“汪汪汪”大叫声,他一惊,忙睁开眼睛,抓起手边的青铜长剑,弹射般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就警惕地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
只见湿漉漉的院子内,那个年仅十二岁,被太子殿下派来给他充当副使的将门少年,正在逗弄驿站内喂养的几只大黄犬。
不知秦舞阳究竟做了什么令狗嫉恨的事情,几只大黄犬正在发疯般地追着秦舞阳狂吠,而秦舞阳则动作灵巧“蹭蹭蹭”地就爬到了院子内的大树上,一脸悠闲的坐在湿润的大树杈子上晃悠着两条腿。
几只大黄犬看到追不上秦舞阳了,只能齐齐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粗糙的树干,仰着狗头冲着坐在树杈子上的秦舞阳狂吠个不停。
虽然听不懂狗语,但也知道狂吠不止的黄犬们骂的很真情实感!
荆轲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脸都黑了。
他蹙了蹙眉,抬起右手用手指按了按因为睡眠不足而疼痛的额头,心中后悔,十分的后悔。
如果他早知道秦舞阳其实就是个长得个子高大,看着唬人,其实内里很毛毛躁躁、很虚的跳脱少年的话,他根本不会同意太子殿下的提议,带这个性子一点儿都不稳重的少年跑来咸阳完成刺秦大计的!
可惜,他给予厚望的好友并为前来易水边寻找他。
心烦加困倦的荆轲忍不住将玻璃木窗打开,冲着悠闲地坐在大树杈子上晃悠双腿逗狗的顽劣少年拧眉大声喊道:
“秦舞阳!你不要再逗狗了!你身为使臣应该稳重些,快些回你自己屋子内待着吧!”
正居高临下,逗狗逗的高兴的秦舞阳,一听到荆轲的吼声,下意识拧眉望过去,不出所料又看到荆轲那晦气的一张严肃脸,他忍不住不满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出身将门之家的他可是实打实的贵族,而荆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依附太子殿下过活的卑微剑客罢了!
太子殿下竟然会让荆轲担任正使,让他担任副使!
实话实说,秦舞阳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十二岁的少年正是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他觉得若是他能担任正使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完成刺杀秦王嬴政的大计了!
因为看不起荆轲的出身,所以性子高傲的秦舞阳就装作没听进荆轲的吼声,仍旧自顾自地在晃悠着双腿。
荆轲见状眸光一深,正想要再度骂秦舞阳,就看到院子内匆匆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青年。
单看来人的打扮似乎是宫中的精锐士卒,荆轲也不敢耽搁,忙匆匆穿好衣袍和鞋子,抬脚往外走。
蒙毅跟着驿站的仆人来到院子时,入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大树叉子上晃腿逗狗的燕人少年,也听到了住在屋子内的燕国正使对少年的训斥声。
他将视线转到大树底下的几只黄犬身上跟着一旁的仆人们见状立刻匆匆上前,拽着大黄犬脖子上的项圈,就准备将几只黄犬给带走。
大清早被顽劣的两脚兽少年给一脚踹翻饭盆、踢走它们心爱的大骨头,黄犬们简直是气死了!一路追着讨厌的两脚兽少年就狂吠。
在仆人们的牵引下,几只黄犬不情不愿地被拽着脖子上的项圈给牵走了。
秦舞阳看到没有乐子了,也无趣的扒着树杆下了树。
“敢问壮士是”
匆匆从房间内走出来的荆轲,离蒙毅还有七、八米远,就笑着拱手出声询问道。
秦舞阳也跟在荆轲身后,溜溜哒哒地走了过来。
蒙毅直接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言简意赅道:
“荆正使,秦副史,我是大王身边的侍卫,蒙毅。”
“原来是蒙毅先生!幸会!幸会!轲早在燕国时就听闻秦国的蒙上卿,有一对极为出挑的孙子,全都是康平国师门下的弟子,同我们燕国的太子殿下是同窗师兄弟呢。”
荆轲闻言忙做出了一副惊喜的模样,语气愉悦地称赞道。
跟在其后的秦舞阳则忍不住低头撇了撇嘴,小门小户出身,真是没见识!
蒙毅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不变地对着二人说道:
“荆正使谬赞了,毅今日来驿站之中是替君上给两位使臣传话的。”
“大王昨日在章台宫内阅读了燕太子给大王书写的亲笔信非常感动,知晓燕太子欲要主动为秦国献上燕国的督亢地图也非常喜悦,特意准备在三日后的上午辰时末,于章台宫内举行隆重的九宾礼,亲自召见两位使臣。”
“到时两位使臣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们大王献上燕国重宝!”
荆轲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忙点头俯身道:
“多谢蒙毅先生辛苦跑一趟,前来告知轲这个消息,等到三日后,轲必然会准时入宫拜见秦王君上的。”
站在荆轲之后的秦舞阳虽然也跟着荆轲的动作俯身行礼了,但是他的眼中却滑过一抹迟疑。
传完大王的话后,蒙毅也没有在驿站之中停留,直接转身告辞了。
荆轲目送着蒙毅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院门口处,忍不住微微眯了眯,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秦舞阳已经表情变得犹豫了。
一场大雨落下后,将咸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刷的分外干净。
雨日结束后,秦都接连三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六月初四,上午,辰时末。
章台宫中正举行着隆重的九宾礼。
头戴通天冠、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腰佩六尺秦王剑的秦王嬴政正闭眼跪坐在上首宽大的黑色漆案旁。
下首左右两侧的坐席上也满满当当的跪坐着百官们。
此刻听着恢弘又庄严的的礼乐声,文武百官们瞧见已经从朝堂上退下好几年的国师竟然也出府来参加九宾礼了,心中都不由有些惊讶,但转念思及此番派燕国使臣来咸阳献宝的燕太子丹也恰恰是旧日里国师在邯郸收的弟子之一,原本有些惊奇的官员们也就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