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坐于上首、穿着松松垮垮朝服的燕王喜简直是头疼坏了,恼怒地拍着漆案面大声呵斥道:
“这些贱民们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寡人的反吗?”
“呵寡人不能攘外难道还不能安内吗?寡人奈何不了秦军,难道还不能收拾掉那些手无寸铁的贱民吗?”
“速速传寡人的王令,将宫中的士卒派出去八成,前往东城内镇压那些贱民们?!寡人让他们胆大包天的给寡人惹事!”
“一个闹事的杀一个,十个闹事的就都给寡人绑起来砍了!”
“寡人都不信了!几十个人头落地后,这些卑微的贱民还敢和寡人闹!”
传话的士卒听到自家大王这话,本是想要硬着头皮说,东城内现在人声鼎沸、民怨滔天,已经不是一小撮人在闹了,而是所有的庶民都在闹了,这若是都杀了,都抓了,怕是东城就要空了。
可是瞧着大王抬手揉着额头,脸色铁青,眼圈青黑的不善面容,只得领命躬身应下了!
纷飞的大雪伴着呼啸的寒风将整个蓟都都变得冰冰冷冷。
易水的水面被冻住,其上覆盖着半人高的积雪。
待到燕王宫中士卒快马加鞭地朝着东城的方向奔来时,四处乱窜的游侠们又立刻嚷嚷着劝发生暴乱的东城庶民们速速夺回家里。
等精锐士卒们赶到东城,看到除了各条街道口被杂物堵的水泄不通外,覆盖满积雪的黄土路上别说人了,连一条黄犬都找不到。
显然是闹事的庶民们在听到他们前来的动静后,已经全部害怕的缩回家内闭门不出了。
这副灵活进退的模样说明了这沸腾的民怨暴乱是有专门在背后煽动组织的,领头的士卒虽然不用和乌泱泱的庶民们交手了,但是脸色也黑了,等他“突突突”地带着几千个士卒急匆匆地跑来东城,又“得得得”地领着宫中士卒返回燕王宫,对燕王喜禀报完东城的事情后,燕王喜的脸色也黑沉如墨。
不过,片刻后,燕王喜就想开了,只见他舒适地往后倚靠在软塌上,冷嘲道:
“寡人还以为这些贱民们多有胆量呢,原来一个个都是纸老虎吧,叫嚣的声音再大,一看到寡人派出去的精锐士卒后还是立刻胆怯的缩回家里了。”
“这些贱民们的暴乱不用太过在意,你们找到太子的踪迹了吗?”
燕王喜话锋一转,神情复杂地看着下方的士卒们。
领头士卒神情一凛,而后俯身拱手道:
“君上,请恕罪,卑职如今只是听其余郡县的士卒禀报,太子殿下似乎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太子殿下具体在哪儿,卑职们还没有探查到具体的下落。”
燕王喜一听这话,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连连恼怒地呵斥道: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竟然还是没有找到燕丹那个逆子!”
“如果不是这个逆子胆敢瞒着寡人派一个剑客跑去咸阳刺杀秦王,燕王室与秦王室何苦闹翻?!”
“你们速速加派人手去辽东仔细查看,尽快将那个逆子给寡人逮回都城来,他闯的祸,他自己扛!寡人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刺秦的事情!莫要这般大年纪了,还稀里糊涂的被这个该死的逆子给牵累了!”
听到上首国君的大骂声,站在下首的士卒们真是觉得压力大。
如今蓟都内的雪都下得这般厚,辽东的雪更是不知道都厚成什么模样了,他们别说去搜寻太子殿下了,怕是在封路的大雪之中都是赶不到辽东的。
可是这样的大实话是不敢对气血上头的国君明言的,一众士卒们抱拳唯唯诺诺的垂首应下,又窝窝囊囊的躬身退去了。
安安稳稳的一夜刚刚挨到黎明,消停了一夜的东城就又人声鼎沸、民怨滔天了。
宫中士卒们再次“突突突”地骑马跑去镇压,赶到东城时又是只见堵着街道的杂物,一个人影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又过了五日。
等士卒们和东城庶民们似乎都已经形成默契了,士卒一来,庶民就逃,完全是你办你的差,我泄我的火,谁都不难为谁。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一千五百个秦人士卒在天色擦黑之时,乔装打扮,通过看守最为懈怠的蓟都北门,潜伏进了燕国都城。
燕王被捉:【秦王政十五年,冬】
领队之人是蒙毅和王贲。
两个青年秦将一到蓟都就与潜伏在都城内的各处细作们联系上了。
在细作的帮助下,一千五百秦人士卒化整为零,乔装打扮潜入了燕都王城、西城、东城各个联络点内。
坐落在西城、东城交界处的狭小康平食肆也成为了蒙恬和王贲选中的落脚地。
两日后,二人冒着纷飞的鹅毛大雪在西城和王城中游走了一圈,大体了解燕都的真实情况后,就通过联络点和燕人的一众豪爽游侠与亲秦人士们,在傍晚时分,齐聚在了康平食肆的后院屋子内商讨活捉燕王喜的事情。
晃动的昏黄灯光将满屋子的秦人、燕人照得脸色忽明忽暗。
灯光整整亮了一宿。
翌日,生活在王城、西城中的贵族们就注意到在风雪之中,他们脚下踩着的这块金贵地界来来往往的似乎涌现了不少赵地的商人。
看着赵地的商人们到处穿梭在一间间豪奢之家里,也没有多少贵族在意。
眼下燕国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家连自家敛财、转移家产都时间不够呢,哪能分出闲心去关注这些大雪天里跑来蓟都的赵商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寒冷的十一月里,刺骨的寒风发疯般地呼啸,白茫茫的雪花肆意地飞旋,整个燕都的氛围都很焦灼,底层庶民们为如何活着发愁,上层贵族们为了如何永远的更好地活着发愁,所有人看着都忧愁的不得了,可这种焦灼忧虑是传不进王室内的。
白雪皑皑的王城宫殿群内,最高、最大、最巍峨的
燕王寝宫内,墙上装着透亮平整的玻璃窗,墙内挨着墙壁整整修了一圈的火炕,炕红红火火的烧着,四通八达的烟道将整座宫殿都烤得暖烘烘的。
殿内四个角落里,摆放着四个小巧的镂空三足铜胎香炉,黑漆漆的夜色中,一缕缕甜腻腻的熏香飘飘荡荡的从内散发出来,将整个内殿都给熏得甜甜蜜蜜的。
表面精心打着腊的光滑木地板上还铺着数张柔软的白色狐皮地毯,数道红彤彤的长长绸布从房梁之上垂落下来,在一双双白皙素手的撩拨之下,到处晃荡,绸布尾端轻轻地扫着地毯上的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