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秀笑着点头应了,而赵康平却忍不住抿紧了双唇,赵岚都能一眼看出自己儿子被顶替了,更遑论老赵这个一手把宝贝外孙给拉扯大的外祖父了。
瞥见母子俩身后的灰色汽车,他心中一叹,挥手将府门前停靠着的汽车给收进空间里,看到面前的“外孙”眼中一浮而过的惊诧之色,他更加确定面前的“外孙”已经不是他那个一手养大的宝贝政儿了……
思及闺女此刻匆匆回来的举动,心情复杂的老赵遂对着面前的始皇帝恭敬地俯身道:
“雨天寒冷,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随老臣前往书房一叙。”
嬴政见此也明白对方识破他的真身了,可见这位外祖父也是和“他”分外亲密的,亲密到仅仅用一眼就能识破他这个“外来者”的灵魂了。
这个清醒又有些残酷的认知令始皇帝无意识地攥紧了修长的手指,赵岚此刻也拉着韩非走了过来,对父母道:
“阿父,阿母,我和陛下今日过来确实有事想要与你们说。”
韩非被拉过来后,注意力总算是能转移到皇帝陛下身上了,待看到对方狭长凤目中遮掩不住的阴鸷与冷漠时,他也不由怔住了。
在嬴政不作伪装后,安锦秀也看出“外孙”的不对劲儿了。
原本喜乐的接驾氛围骤然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赵岚自是不能让家人们都杵在府门外僵持的,她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一声,就一手拉着韩非,一手拽着突然生出别扭的“新儿子”,先一步抬脚往府门走去。
安锦秀看着三人相偕进府的背影,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良人,声音担忧地低声道:“老赵。”
赵康平抬手压下妻子的未尽之语,佯装平静道:
“秀,你先去阿父,阿母那里吧,莫让他们俩等着急了。”
安锦秀点了点头,如果“外孙”真莫名其妙地被人给换了,老父、婆母自然是不知道为好,否则如此刺激的事情,两个年逾九十,脑袋因为大脑萎缩已经开始渐渐变得糊涂了的老人怎么能够承受的了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待夫妻俩进入府门后,安锦秀忧心忡忡地去了前院大厅里陪两位老人,而赵康平则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径直往前院书房而去。
书房内。
韩非与嬴政正大眼对小眼的互相打量着。
在韩非看来,面前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帝陛下看他的眼神着实是太过奇怪了,那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给打包带走、牢牢关起来的压迫感、觊觎感让韩非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可怕的山林猛兽给盯上了一样,全身汗毛都止不住地立起来了,只想要往旁边的岚师妹身侧挪一挪、躲一躲、避一避。
可垂眸躲避骇人目光的韩非并未看到,随着他往身侧闪躲的小动作,对面那位始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更古怪了。
不得不说,此时书房内的景象着实有些奇特。
岚太后和韩非子同坐一张席上,坐于对面的始皇帝盯着二人看个不停,都快凭空看出一朵花来了。
无他,对于三十九岁的嬴政而言,对面出现的景象属实是太过超出皇帝陛下的认知了!
此时空中的韩非,早在二十岁刚出头就阴差阳错地被赵康平给拐到“大一统思想”上了,他本就聪慧灵透,才华横溢,高贵的出身与优渥的家境将他养的金玉其外,锦绣其中,从邯郸到咸阳,一路走来快三十年,在国师府的庇护下,韩非除了在新郑受过些气外,从未再遭受过旁的欺负。
他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不用争、不用抢,贵族应该享有的一切都被轻轻松松捧到他手边了,他自然不用如蔡泽、李斯、魏缭那般为了能早日在咸阳的新贵圈子中拼出头来,整日里在宦海中沉浮,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勾心斗角,劳心劳神地将一颗心都快要操碎了。
虽然他没有官职,但却是大秦学宫的法学院院长,每日都和志同道合、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打交道,搞学术的人与搞政治的人相比,自然心思纯净多了,再加上韩非住在国师府里生活的事事顺心,整日里吃的好、穿的好、保养的好,心态也年轻,以至于他都到知天命的年纪了,愣是从外表上看着也不过刚过而立七、八年,同他的师弟李斯站一块时都快像是两代人了。
嬴政印象中那双“痛苦、煎熬、忧郁”的眼睛无论如何寻找都在对面之人的俊脸之上寻不出来,令始皇帝更加惊奇的则是此时空中的韩非子不仅摆脱了口吃之症,男女七岁都不同席了,母后一进门不仅自然而然地拉了他的手,此刻二人更是直接当着他的面跪坐在了一张坐席上。
[这,这……]
一道道惊雷接连降下来,无形中的“轰隆隆”巨响将始皇帝从头到脚“轰”的酥酥发麻的同时,也让他下意识想到了某种事情上,但理智又不敢令他往上想,以至于祖龙陛下此刻只敢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瓷杯垂眸喝水,好让自己混乱的脑袋静一静。
老赵就是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走入书房的。
他一进入,跪坐在坐席上的三个小辈就全都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主位空悬,老赵也直接走到了闺女另一侧的坐席上跪坐下,瞧着对面有些拘谨的“外孙”和蔼地笑道:
“陛下从何而来?”
嬴政下意识看向自己母后。
赵岚也转头看向自己父亲低声解释道:
“阿父,情况是这样的……”
约莫一刻钟后,当赵岚将两方时空的信息同步给了自己父亲和韩非听后,师徒二人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赵康平着实是没想到对面的“外孙”不仅是名副其实的始皇帝,竟还是从与这方时空离得极近的大秦世界里穿过来的,一想到那惨死在赵孝成王手中的“赵康平一家人”,以及对面“外孙”和自己母亲“赵岚”九岁归秦的残酷现实,纵使他在心中忧虑自己外孙的去向,也控制不住地对面前的“新外孙”生出疼惜、怜爱之心。
韩非在为这个玄幻事实震惊的同时,一张俊脸瞬间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愣是连抬头看对面“始皇帝”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如果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也就算了,可对面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始皇帝,是与他没有什么长久相处的情分的,如今第一次见面就让对方瞧见他与对方的母后共坐一席,会不会在对方眼中看来,自己是一个有些孟浪之人?失礼实在是太失礼了!
如果现在他起身挪到旁边的坐席上的话,又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脸色红红,低着头,沉浸在自己尴尬情绪中的韩非自然也没看到此刻室内的另外三人注意力早就不在他的身上了。
当嬴政听到对面的“国师姥爷”委婉地对他道:
“陛下,您与政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眼下两方世界也都是刚刚完成统一伟业,需要处理的政务也是相近的,只是您与政的眼神稍有差别,如果您在看到老臣的老母和岳父时,神情能喜悦些,眉眼再舒展些就更好了。”
嬴政听懂对方的暗示了,明白“国师姥爷”是不想让两个年逾九旬的老者为这“真假外孙”的事情操心,当即颔首应了:
“姥爷放心,我在面对太姥爷、太姥姥时会学着模仿他的眼神的。”
见到对方这般配合,老赵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可两位年迈的长辈也着实经不住这般大的刺激了。
双方谈拢暂时达成一致目标后,四人就起身从书房离开了。
赵岚这才注意到韩非的不对劲儿,不由低声开口询问道:“非,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