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堂弟一家总是想着移民出国,但人往高处走,这又有什么“忘本”之说呢?
还气得连嘉泽这个如此有天赋的侄孙都不想理了——趁着这个机会,把嘉泽的全新力作拿过来给老爷子看,说不定能修复一下很看重天赋的老爷子对他的印象。
得到黄老伯的许可进了房间,黄教授一边想着,一边就是拿着这份海军帽设计图大谈特谈起来,言辞之间无一不是对黄嘉泽的夸赞之意。
另外,黄教授还特地说了自己这次的新作没能跳脱传统框架,所以他就决定让黄嘉泽这份海军帽设计图成为主场球衣,并且南方足球俱乐部的老板都认可了这个调换,到时画册出来,黄嘉泽这孩子必然一战成名……
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从周惠畅那里看到过设计草稿的黄老伯随意瞟了一眼,顿时就是似笑非笑地回问了一句:“哦?你说这幅设计图是嘉泽那个不听教不听话的小子画的?”
沉浸于炫耀中的黄教授一时还未能察觉到黄老伯的异样, 闻言便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啊,嘉泽和我讲了不少他为了画这幅设计图而做的功课,最后经过千挑万选才选出这个搭配的海军领主题……”
“噢, 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黄老伯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那为什么, 我却是感觉有点似曾相识呢?”
“阿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教授顿时皱起了眉头,“是不是你在其他人哪里看过类似的主题……”
他亲爹黄老伯年轻时是去过大不列颠打拼过的,直到七十年代才回来港城定居养老, 而大不列颠的足球运动历史悠久, 要说黄老伯以前可能见过类似风格的主题, 那也不足为奇。
不过就算亲爹以前见过类似风格, 以他自己从大不列颠留学以及在港城那么多年的积累眼光,这幅海军领设计图也是一见惊艳——这也就说明着, 即使以前有过类似, 那也是相当古早时期的事情了。
撞想法这种事在设计界相当常见, 要是时间相近那就有得争议,要是时间隔得远的话, 那么基本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当然, 想是这么想, 黄教授为了保险,还是继续追问了一句:“阿爸,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那款球衣是怎么样吗?相似度有多高?”
要是两款球衣的相似度太高的话,那还是得帮着侄子稍作修改。
听到黄教授这个回应, 黄老伯这下是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冷笑了一声:“相似度有多高?草稿和完稿的区别——你说呢?”
“阿爸你这是什么意思?”黄教授终于开始领会到了黄老伯脸上笑容的真意。
“大前日,你另一个学生周惠畅拿着这幅设计图的草稿过来找我, 说是她一时画得有点超乎意料,问我要不要把这个衣领改回常见款型……”黄老伯越说一句,黄教授的脸色就越沉下一分。
“而我和她说,不用,这个衣领才是你这份设计的点睛之笔,一旦去掉的话,光凭这个虽然搭配得很不错但两种色都太常用的蓝白配色,只会让她这个设计泯然众人。”黄老伯缓慢地说着,然后又指了一下黄教授公文包里的另一个黑色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面,装的是周惠畅那个后生女的‘设计图’吧?”
“是,因为今晚要和奇志谈,所以我顺便都带上了,准备一会探望完你就去奇志那边……”黄教授垂着头说。
“你说嘉泽那小子是‘顺路’帮师妹送设计图,结果我曾经看过的师妹的设计图却是放在了师兄的文件夹里,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不会打开好好查验一下的吗?”黄老伯脸上的冷笑更甚。
昔日师父兼亲爹的余威犹在,再加上似乎还涉及到了堂侄子移花接木的问题,黄教授颤着手打开另一份黑色文件夹,立刻就能看见自己那份给奇志的主场球衣设计图旁边,就是一套改版的“海军领”球衣设计图。
但这个设计图明显带着一种拙劣模仿加紧急赶工的匠气,并没有蓝色文件夹里那幅设计图那样配色精妙、浑然天成——不过看过了两幅设计图之后,亦是明显能让人看得出前者是受到了后者的影响……
甚至可以说是,就是因为看见了后者的精妙,所以前者才会在自己本身色度有所差异的情况下,又硬是想要向前者的创新点靠拢的拙劣模仿之意。
而这样太过明显又拙劣的“模仿”,通俗点来形容就是——“抄袭”。
回想一下之前黄嘉泽所说的话,黄教授心里的复杂情绪便是更甚:他疼爱如亲生儿子的堂侄子,不但因为嫉妒师妹的才华而做出移花接木偷别人设计图的事,似乎还准备故意下套,反过来栽赃嫁祸污蔑师妹抄袭!
否则,黄嘉泽为什么还要在提起创作灵感的时候,特意提一下周惠畅这个师妹,说是两人一起做功课寻找灵感?!
证据如此确凿,还是他亲爹所亲手揭发出来,丝毫没有一点让他反驳的空间……
“我当初就说过,忘本之人必然有才无品,是你一直都不相信而已。”黄老伯长叹一声,缓缓坐到了沙发上。
他这个儿子虽然不像黄嘉泽那一家人那样忘本到总想着做外国移民,但在这个向往西方的时代里,少不免也是沾染到了一些崇洋媚外的观念,觉得自家的东西比不上外面。
但好在还未完全“衰”透,对于这种移花接木盗取他人作品的丧良心事,他这个儿子还是看不上的。
“不过、不过嘉泽始终是我们家的孩子啊……”虽然心里对侄子这次鬼迷心窍做坏事很是不满,但一想到他们家这一代就这么一棵独苗,黄教授少不得还是有些心软了。
他早年恃才傲物浪荡过一阵,对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状态一直洋洋自得,但随着年岁渐长之后,倒是越发喜欢起孩子来——可惜因为年轻太浪又不想负责,上了年纪之后想负责想要孩子,已经是没那个心力了。
这也就导致他对堂弟生的这么一个侄子爱若珍宝,哪怕感觉堂弟一家的想法太过偏激,平时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反而是帮着想要为侄子和亲爹修复关系。
“哦哦,你的侄子是孩子,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孩子了?”黄老伯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里的嫌恶进一步扩大,“我告诉你,人家的女儿也不是好欺负的,她那个大明星表姐带着来找我拜师,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到时电视台一曝光,别说是你侄子,你也讨不了好!”
骂骂咧咧地把糊涂儿子骂了一通,但终归也还是看不得他这副纠结万分的模样,黄老伯没好气地拿起床头边的座机听筒,对照着笔记本记录拨通了李思诗之前留下的手提电话号码。
正在奇志训练场和周惠畅一起看训练的李思诗一接通,在简单听完黄老伯满是歉意的解释,瞬间也是心里一声冷笑。
“畅畅,我跟你说一件事……”李思诗斟酌着言辞把事情和周惠畅说了一下,周惠畅顿时就是瞪大了一双眼睛。
“可是师兄、师兄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平时他很温和可亲的……”周惠畅磕磕巴巴地说。
李思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呢,就是会有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想法——当他们作为上位者的时候,就会喜欢帮助不如他们的人,这样能满足他们的自尊心……”
虽然这种想法不太好,但是到底做了实事,论迹不论心的话,勉强也能算是个“好人”。
“然而相对的,当他们发现自己不如别人的时候,他们就会生出恶念,想要将比他们厉害的人拉下来……”李思诗缓缓解释道。
事实上,这种“见不得别人太辛苦,又见不得别人开路虎”的心态,许多人都会在某个时刻拥有过。
至于是顺从心中恶念做下坏事,还是压抑心中恶念保持本心,这才是会导致最终结局走向不同的抉择。
正在休息时遥遥看见李思诗带着周惠畅欲要离开,雷胜麟放下水杯跑了过来:“怎么了?”
“畅畅的设计图被人移花接木了,我带她去要个说法。”李思诗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原因。
“还有这种事?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雷胜麟眉头一皱。
想到这个事也关乎着奇志新球衣的问题,周惠畅顿时就是为难又委屈地低下了头:“教授那里应该还有一些之前的备用稿,可能一会加工修改一下吧……”
“你不是也有一幅‘备用稿’吗?为什么不用你的?”雷胜麟看过来,“就是今日你带给我看的那幅,我觉得非常好!”
尤其是以“雷电”为灵感,再搭配黑金配色——想起当初那个被他误认成玉米的胖闪电,早上看到周惠畅带着这幅设计图过来让他看时,他都莫名又在冥冥中自有天意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