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经过这场大病,太皇太后大彻大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个皇帝愿意容忍随便废立皇帝,随便铲除当权者的霍光?又有谁能断定,进京勤王的大臣,不是下一个董卓?
所以,只要她即不动大世家高位者的官位、地位者的性命,这些名臣禄鬼,就不可能为了底下死了一茬还有下一茬的门客的性命与家中一二子侄的前程,跳出来做霍光的。
虞后心想,以前就是顾忌太多、让步太多,处置几个言官还要与外朝谈判,才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才让那个靠她上位的小崽子不敬她畏她。放飞自我后,她心情好多了,就连身上都轻快不少,情绪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疾医诚不欺我也!
至于身后名……
若仙道有成,她自然能活上千百年,博得个松柏常青;若仙道不成,她活不了几年就死了,那也无所谓。
在她不暴戾不恣睢,尊重外朝,愿意装一装慈爱祖母的时候,小皇帝都恨她恨得厉害了,想来,继续装下去,她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待遇的,既如此,又何必继续装下去呢?
屈心抑志,又有什么趣味呢?
活着的时候,还是痛快一点吧。
至于死了后……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小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权力之争是血淋淋的、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前他恨得要命的太皇太后,其实算不得残忍;而现在撕破脸皮的太皇太后,才是真正残忍的人。
她一出手,就会要人性命。
何后宫里,小皇帝伏地嚎啕痛哭,恨不得回到几年前。
他可以装好孙子,只要能换回母亲的性命,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可惜回溯时间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事,小皇帝除了后悔自己太过着急、愈发憎恨太皇太后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把他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与憎恨表现出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步入母亲的后尘……
忍,忍耐,只能忍耐。
在凤德年间,除了隐忍,小皇帝再无第二条道路可以选。
在京中乱象频出的两年里,赵煊出海占据了好几个东海海域内拥有矿产、适合做补给点的岛屿,并将之并入北徐州,又打退了好几拨想要抢回北徐州的鲜卑军队。
但因朝廷乱成了一锅粥,赵煊请批的军费少有给付的时候。为此,褚鹦私下里,没少克扣北徐州的税金——赵元英、王芳等人也是这么干的,他们夫妇,自然也可以这么干,总之,他们是不会差遣饿兵上战场的,金银矿的事情也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就只能这么干了。
南徐地方官发觉了一点苗头,在都指挥使司受过赵煊排揎的人便上疏弹劾褚鹦、赵煊有割据一方的狼子野心,可问题就在于,京中乱得厉害,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王家,都不希望现在明面上中立实际上倾向自己(是的,没错,太皇太后和王正清都觉得褚蕴之更倾向自己)的褚家下场,所以,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再往后,建业出现了何后死了、京中斗争烈度加剧、太皇太后开始用酷吏等让人焦头烂额的大事,外朝的人,更是没心情管千里之外的北徐州了。
不仅仅是北徐州,还有豫州,还有梁州,还有南徐州,还有东南、西南边陲五六个州郡,都没人管了,即便这些地方都有一点点看到中央生乱,就悄悄打造地方独立王国的苗头,但太皇太后是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全,放出羽林卫去压制地方的。
正因如此,瀛州的金矿更加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北徐州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机遇。
褚鹦的心情,自然是美滋滋的了
趁着这段地方太平的时间,她与赵煊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她与赵煊是真有一大片家业与好多座金山等着孩子继承。只小桥一个继承人,实在是不够保险。所以,在郯城修生养息、飞速发展,京中无暇顾忌他们,褚鹦又把生育小桥的亏空全都补足后,她在凤德二年的初夏,生下一双儿女。
儿子随小桥的大名赵松,名为赵柏,女儿取名赵蕴,是为龙凤双胎。而在这次生育后,褚鹦就不打算再生孩子了,三个继承人足以抵挡风险,更何况她年纪渐长,没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她的陪嫁医女有杜家传了几百年的避孕方子——不是加了铅汞的避孕毒汤,而是有规律的敦伦时间,针灸与比较安全的草药汤剂,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避孕,但还是很有效的。
赵煊非常配合褚鹦的安排,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他们家阿鹦生小桥时,虽然是头胎,但却出奇的顺利,他并无太多惶恐之心,可这第二胎,或许是因为第二胎是双生子,褚鹦怀孕时就常常呕吐、头痛,生孩子的时候也比生头胎的时候惊险。
当时赵煊在外面听着褚鹦的痛呼,心如刀绞,虽然他和老父亲一样,有着朴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但对赵煊来说,这个梦想中,最重要的还是老婆啊!要是老婆没了,生一大堆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阿鹦的陪嫁医女都说了,现在夫人生孩子还没问题,等到夫人年纪大了,再生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避孕是个好法子,能够规避他失去阿鹦的风险,他当然要好好配合了。
他们以后,可是要白头偕老的!
时光飞逝,转眼间龙凤胎的周岁宴与抓周礼就过去了。
时间也来到了凤德三年。
而在这一年秋天,拓跋鲜卑王庭内乱,摄政王宇文渊篡位,改国号为魏,鲜卑内乱,战机已现,赵煊上书请旨,请求朝廷允他北伐。
朝廷允之。
赵煊愿意打就去打吧,能打赢总是好的,反正现在也不用建业拨付军费了。
因太皇太后求佛问道,炼丹修庙宇花费颇多,内外朝斗法,君臣都无暇专心朝政,无人监督,贪弊的情况自然一日胜过一日本,地方又常有农民起义需要平叛,几个原因叠加,朝廷财政亏空愈发严重,拨付军费的时候,亦困难得厉害。
朝廷拨不出军费,又担忧地方没有军费,军队战斗力不强,挡不住鲜卑人,所以在地方的推动下,朝廷默许边将截留一部分地方税金充作军费。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会让地方坐大,可问题是,就算朝廷不允许,地方军镇依旧会截留税金。在这种情况下,军镇所在地方每年交上来的税金自然不多,再经过上上下下税官过手后,送到国库的钱又能有几个呢?
不这么做,等到地方需要朝廷拨付军费时,朝廷没钱,那可就完蛋了。
地方是否不满,武将是否忿恨还在其次,真正可能让大家一起完蛋的是,若是因没军费没军饷而战斗力下降军队,正巧对上了北方鲜卑人、胡人的攻击,然后没挡住对方,让对方打过了黄河、长江。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这个偏安一隅的朝廷,就真完蛋了。
饮鸩止渴,总比直接渴死在大漠里强。
所以,这个由地方军镇推波助澜、极力增加地方权柄、削弱中央权威的建议,终究还是通过了。
有这样的前情在,赵煊想要北伐,阻力自然不大。
既然不用朝廷拨付军费,那赵煊他自然是爱怎么打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