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位因为二王连宗,在京中已经横着走,被太皇太后特许剑履上朝,被小皇帝尊称为相父,又先后被加封郡公、郡王的王家宗长,心里是真的生出悔意了。
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舍不得京中权柄加身的荣耀,没像褚蕴之一样学会思退,褚蕴之那看风向看得最准的老狐狸都跑了,他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呢!
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全贪足,非得打养军镇自重的主意,逆着自家心意,把王芳那个逆子扶持了起来,以致今日之祸。是了,王正清已经意识到了,王芳所谓的“清君侧”,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他那个不肖的儿子,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好一点的情况,是王芳那逆子生出了反心,想要自己做皇帝,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大业,竟半点不顾自家人的安危!更糟的情况是,王芳连皇帝都不想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要给王家上上下下都扣上反贼的帽子,是要激怒太皇太后,逼着太皇太后手刃王家所有人。
若真如此,后面的日子里,王芳恐怕还会做出不少挑衅太皇太后的举措。
王正清陷入思索,王芳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母亲的事情了?还是说,他发现白氏给他下毒的事情了?
现在,王芳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复仇?
王正清心底生出了无数疑惑。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小白氏与王芳母子的苛刻,上位者是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的,他只后悔自己没顺着夫人白氏的意思,把王芳那个脑后生反骨的逆子直接给杀了。
若王芳死了,王荣过去接替云州刺史的职位,哪还会有今日之事呢?
更让王正清感到后悔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多少良心,但却没把良心丢个彻底。
他心底,除了想当权相外,居然还有平定地方叛乱,好保证南梁朝廷正常运转的念头。
为此,他竟没有扛住与长乐宫长期的僵持,把世家一起京营的军队放了出去,平定马上就要沿着淮水、蔓延到建业的民变。
要知道,南衙虽不是他王正清的一言堂,但终究是他多年经营之地,是保证他安危的筹码,那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啊!现在南衙京营的人,有半数离开京畿,而羽林卫,却牢牢守护着台城。敌强我弱,他们王家的生死荣辱,是真的落到手中拥有强军的太皇太后手中了!
以前,太皇太后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没有罪名的世家,因为她不能和南梁所有世家为敌,引得世家群起而攻之,可现在,王芳谋反,指着太皇太后的鼻子骂她祸国妖后,她就算给他们家盖上谋反之罪的大帽子,把他给杀了,也可以说这是太皇太后与王家的私仇。
而不是她要与世家宣战……
或许这就是王芳想要达成的局面吧,王正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他是真的害怕了,所以连忙说出要亲自征讨王芳的话,向年迈衰老的赤凤大表忠心。
但太皇太后却不信他的话,她冷笑一声:“大相公亲自带兵讨伐逆贼?你敢说这话,哀家却不敢信!什么讨伐逆贼!什么大义灭亲!恐怕是你王正清带着南衙的大军,去与逆贼会合吧!”
王正清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太皇太后瞧了,不知他这是真怕了,还是在演戏,如果是前者,她却是瞧王正清不起,如果是后者,王正清这个匹夫就更该杀了:“当然,或许你对逆贼的所作所为可能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拉长的语调,让王正清心头稍松,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加狂风暴雨的扫射:“但你要出京,也没怀什么好念头!王爱卿,你是想要离开朝廷,回到老家,好让你们家王芳造反时更加没有顾忌,若朝廷失去威胁他的人质?还是心思阴暗,觉得哀家是个不辨是非的老太太,会因为王芳一人的举动,牵连你们整个家族,要杀了你?”
“你们这些臣子,见了好处一个上得比一个快,见到危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全都不是忠的!”
“褚蕴之跑了,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发生波澜?他动作利索跑得快,哀家拦不下,也不想拦——当年哀家能当上皇后,哀家受简王欺压时,是褚某帮了哀家,哀家念他的情分,放他一马,可你王正清,与哀家又有什么情分呢?”
“王正清,你别做退步抽身的梦了,既然你是宰辅大相公,你就只能留在京里!哀家若能活,你就能活,哀家若是死了,你也得死!”
太皇太后疾风厉雨的威胁,让王正清面如死灰,盯着太皇太后投向自己的不妙视线,隐隐间,他好像听到了屏风后、帷幔后的刀剑出鞘声,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手中,那张写着王芳檄文的帛书比泰山还要坠手。
在生与死的考验中,这位向来以清正自诩的宰辅大相公,终于暴露了自己的底色。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即便这对家族百年清名有所损毁。
他对太皇太后提出了另一个能保住他性命,但却很有可能让王家坠下深渊的方案:“王芳妖言惑众,不忠不孝,娘娘可以派羽林卫前去平叛,阵前即可立斩王芳,以平天下纷乱之心、不忠不孝之意。”
“至于反贼口中的女主乱国,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娘娘亲近臣民,心忧天下,乃是千百年难得的圣贤女主,王芳那反贼懂得什么?还有那反贼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到了欺凌,臣却不曾得见!”
“陛下身体不好,又颅中有疾,没有人主之像,正因如此,我等臣工,才力求娘娘临朝听政,这才是真相!京中之事,京外之人怎能知悉?可见反贼的檄文上,尽数都是污蔑娘娘之言!”
“陛下因智慧不足,常常被人利用,何后在时,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多亏有娘娘居中调和,才没出什么大差错,如今王芳言‘清君侧’,又说收到了陛下的‘求救信’,可见陛下又为人利用!这样的君上,怎能执掌九州万方?”
太皇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死死盯着王正清,却听这个曾经恨不得她登时死掉,好让小皇帝亲政的太师,亲口送他的皇帝学生前往深渊:“安东大王膝下世子,聪慧可爱,天资粹美,有人主之像,在娘娘的辅佐下,世子会是南梁的英主的……臣这一点拙见,还请娘娘采纳。”
冷兵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刀剑归鞘,为了生命出卖魂灵的王正清浑身发软,恶心得想吐,而太皇太后在兰珊与竹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抽走了王正清手中那张帛书,扔到了一旁,亲自把王正清请罪时脱下的冠冕,给他戴了回去。
“王爱卿到底是三朝元老,是个忠心的好大臣。”
“你儿子的所作所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正清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事实,或许并非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未来,也总是变幻莫测的。
皇天佑谁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的密谋, 促使建业都中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但王正清本人依旧被太皇太后扣在台城里面,生死依旧系于太皇太后之手。
在没有达成王正清许诺出来的,废掉康乐帝, 立安东王世子为帝,延续自家统治的承诺前, 太皇太后是不会放王正清离开的。
既然有机会废了小皇帝, 那她一定要达成这个目的, 毕竟她杀了小皇帝的母亲何后, 这可是生死大仇!
如果没有机会废帝的话,她也就得过且过了, 可现在机会来临, 她又怎能错过!
王正清,是断然不能被放出去的。
这些政客, 向来嘴上说的是一套, 现实里做的是另一套, 把人放出了台城,岂不是送鱼归大海,送鸟归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