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颈处喷出袅袅黑烟,将他笼进了另一个幻境。
昏晦间,他听见殷瑶问他:“俞仙师,你信天命吗?”
没有敲锣打鼓,亦无戏幕起落,这场戏就在一声声高昂的呼唤里开场。
“阿瑶……”
“阿瑶!”
阿瑶?俞长宣困惑,他变成了殷瑶吗?
一念之间,无数段属于殷瑶的记忆钻进了他的脑海。
殷瑶,四岁丧母,其父不堪重负,成了个痴迷养邪蛊活妻的疯子。至今朝,恰是第五年。
怔愣之间,男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一只瘦若无皮的手摇着他的臂:“别犯懒,起来给你娘擦拭擦拭身子呀!阿爹要去喂小虫,忙!”
俞长宣就舒开眼来,只一瞬,便像烟雾般从殷瑶身上剥离,漂浮在半空。他垂眼,便见一眼圈发乌的男人抓着殷瑶的手臂直晃,二人身边躺着一散发恶臭的干尸。
若无差错,那尸便是他娘了。
也不知那殷父用了什么邪门法子,竟当真把尸身留了五年。
年方九岁的殷瑶再给殷父摇了会儿,便睁了眼,也是这时,俞长宣意识到,他虽不是殷瑶,却能读懂殷瑶的所思所想。
殷瑶并没被身侧的尸身吓着,只直直盯着俞长宣,并不顾忌他爹的眼光:“你是谁?”
俞长宣就笑:“我是鬼。”
殷瑶并不讶异,说了句“别伤我爹娘”后,便不再搭理他。只乖驯地爬起身来,去把布弄湿,好给他娘擦身子。
谁曾想,布不过稍稍往尸身上一搭,里头便涌出大量蛆与蛊虫。
殷瑶眼也不抬,一面将那些蛊虫往他娘骨缝里塞,一面说:“阿爹,要不还是容阿娘她安息……”
话说了一半,他就叫他爹一巴掌抽得翻倒在地。然殷瑶连揉揉面颊的工夫都没有,殷父已捂面呜呜恸哭起来:“你这白眼狼,怎能这样说你娘?!”
殷瑶二话没说,忙爬起来去搂他爹,说:“阿爹,是阿瑶说错了话!阿瑶再不敢了!”
殷父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他瞥了眼那尸体,又说:“阿瑶干活越来越利索了,等你娘起了,咱爹俩日子就轻松了……”
殷父很快又将他推开,急急行去蛊盅边:“快快伺候你娘,可不能偷懒!”
殷瑶点点头,糙布于是又落回了他娘叫虫吃空的瘪尸身上。
俞长宣飘过去,问他:“你就这样任你爹打骂?”
殷瑶连眼皮都没撩,说:“爹他只是因太想阿娘了。”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俞长宣还能说什么?自然默声不语了。
恰是炎夏,外边日头正高,殷父吩咐:“阿瑶,你出去寻晌午饭!”
他说这话时,手臂还泡在蛊盅里,刺鼻的腥气却没能揉皱殷瑶的眉宇,他乖巧地点头,说:“好。”
殷父说的是寻饭,可俞长宣知道,不是“寻”,是“讨”和“偷”。
俞长宣长居儒门,见多了那些个不食嗟来之食的硬骨君子,记忆里殷瑶在书院读过几年书,四书五经更是反复观阅,还以为他心底定要生出许多羞耻,不料殷瑶心底毫无波澜,爽快应说:“好。”
倒也不奇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何谈尊严。
俞长宣的目光跟随着殷瑶,就见他随意将手在衣裳上抹了两把,便抓过一个碗,撒开步子往外跑。
起初他挨门挨户地敲门乞食,轻则吃个闭门羹,重则叫人拿打狗棒子一通胡敲。他不知退,一路讨要着,总算盼得屈指可数的几家分了他点稀粥。
这碗稀粥味极淡,在殷瑶眼底却好似珍馐,他几回欲支嘴喝上一口,又突地缩回颈子,咽下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盯着那浮出粥面好些的水,生怕溅出一点儿。如此就忘了瞧路,只叫石头一绊,手上木碗就脱了手。
俞长宣还要叹他太不当心,霎时间,那碗叫一只白净的手稳稳接下。
殷瑶仰头,日光毒辣,晃得他瞧不清那手的主子的颜容,唯知是个将军打扮的人儿,两侧还簇拥着几堵铁甲铸就的墙。
殷瑶尚愣着,就听那人笑:“还不接下吗?”
他感到意外,竟是个姑娘的嗓音!
眨巴眨巴眼,才想起来前些日子寨主曾说,天酉国的几员大将过些时日要入寨歇脚,要村民千万当心,莫惹女君们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