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越近,江珧觉得这人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从哪里见到过。直到走到跟前,那人转过身来,她才认出了眼镜后那双温雅俊秀的黑眼睛。一阵眩晕猛然袭来,江珧只想把自己塞进路边的排水管里。
“你是……301病室那位?”对方脱口而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病房号,说明他也认出了她。
江珧尴尬到极点,世界上居然真有这么巧还这么讽刺的事!她现在打扮得容光焕发,可当时身穿条纹病号服、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芝士的史上最糟糕形象,已经被相亲对象记住了。
这位年轻的精英,出身世家的医学博士,居然是她在北极星医院疗养时的大夫。
“我是温北辰,你就是江小姐?”意外之后,青年并没流露出反感,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干净而单纯,“见到曾经的病人现在很健康,实在是惊喜。”
江珧难堪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地步了,就像是画皮的妖魔被当场打回原形,外面那层穿得再漂亮也没用了。北辰北辰,不就是北极星吗?那私人医院是以他的名字命名,谁又能想得到。
她低着头挤出微弱的声音:“你来之前不知道是我吗?”
温北辰有点不好意思:“院里收治过的病人太多了,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是号码和病情倒是牢牢长在脑子里。最近有没有测过血压?还会感到头晕吗?”
他的记忆力如此惊人,想必当时她的惨状也历历在目吧。江珧自暴自弃地想:没悬念,这下子会被苏何骂到天荒地老了。
“不头晕了,最近挺好的……”
温医生终于发现了江珧尴尬的神色,连忙道歉:“哦对不起,你瞧我,下了班职业病还频繁发作。低血压不能饿,我们赶紧去吃饭。”
他的车就停在附近,很低调的一辆灰色沃尔沃,车里非常干净,没有放置香薰。
江珧这次总算记得要系安全带,却因为紧张弄拧了,怎么都系不好。温北辰伸出手臂,体贴地帮她理顺扣好。江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跟男士古龙水的感觉别有不同。
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的事:“那时你穿着白大衣,没有戴胸牌,不然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汽车发动起来,平稳地驶入车流,温北辰莞尔一笑道:“你不提我都忘了,那天急着去开董事会,一疏忽就没戴,还因为违规扣了一百块。”
江珧奇道:“你既然是董事会成员,还会因为没戴胸牌扣工资?”
温北辰点点头:“我制定的着装规则,当然自己也得遵守。”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还拿着病历夹去查房写报告。”
“当然,读了十年的医科,没有临床经验也白搭,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必须从基层干起。”温北辰的回答非常认真,跟不学无术的暴发户富二代截然不同,几乎要令江珧肃然起敬了。
大约感觉到话题的沉重,温北辰说:“听说你在电视台工作是吗?对比医院单调的白色,真羡慕你们丰富多彩的生活。”
丰富多彩到让人想哭呢。脑海里瞬间掠过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江珧真想找个人倾诉。
“新鲜劲儿过去就觉得辛苦了,经常出差加夜班,去的地方又荒僻,偶尔还会受伤。”面对半个陌生人,她谨慎地过滤掉不能言说的事,将部分真相吐露出来。
两个人交流着工作中的种种烦恼,驱车来到西城区。
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温北辰带她来到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曲径通幽,小小巧巧一间四合院中别有洞天,摒弃了浮华装饰,古典家具朴实无华。在侍应生引领下来到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窗,远远就是后海的美丽景色。如果没有知情人指点,外人很难发现这隐蔽的去处。
这家餐馆不能点菜,大厨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很少大鱼大肉,都是芥菜墩、拌茄泥、烧鲜贝之类口味清淡的菜,没有化学调味料压制,才凸显出食材本身的香味。江珧猜测这也是对方的生活方式,朴素低调,优雅淡然。
他话不多,大概因为工作很忙,下了班就显得有点倦怠,常常是听江珧说话,适时插入些点评,只言片语间能感到他性格平和稳重。有趣的是,温大夫治疗低血压确实有绝招,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免有些怦然心动血液流速加快的感觉,血压自然上升。
度过紧张又愉快的一个半小时,温北辰开车送她回家。
怕被妖怪们发觉,到了路口江珧就连忙要求下车。简单告别之后,生活又回归正途。她心想这一趟不虚此行,就是不好跟表姐交代。因缘巧合,对方肯定不会忘记她出糗的事,为了礼貌吃完这顿饭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想到医生温和的笑容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包养外室
相亲结束,温北辰果然没有再打电话联系。苏何把她痛骂一顿,但同样无可奈何。相亲这回事本来就是互相挑拣,一方没看上也成不了事,就是不知道温医生是觉得人不够漂亮还是打听过江珧的名声。
图南毁人不倦,至少在atv中视的圈子里,图编导跟江主持的绯闻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图南本身就是个招蜂引蝶的浪子模样,大家觉得这个刚毕业的小女生也不过是他的猎物之一罢了。
江珧已经有所知觉,要么换个圈子,要么搬到别的城市去,否则她再也别想遇到合适的姻缘。一想到这种难堪至极的窘状,她就恨不得找个法海把这妖孽给收了。不过联想到鲲鹏庞然的体积,估计雷峰塔压在他脑门上也就像根火柴棍,不会有好大用处。
更何况图南还有卓九尹这个帮手,不晓得他们俩内部商议怎么分赃,两个大男人居然厚着脸皮站在同一阵线,大有共享喝肉汤的架势,江珧只能感慨非人们的三观都坏掉了。
这天不上班,早上吴佳说要去扫化妆品补货,江珧怕一时冲动破坏攒钱大计,婉拒与她同行。
吃完早点,换了身休闲运动服,江珧出门去附近农贸市场买水果。没有钱的日子不好过,她学会了精打细算,赶集比去超市买东西便宜不少,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小钱。
相比大超市整洁有序的环境,菜市场嘈杂脏乱,几只苍蝇哼哼着四处寻觅食物,新鲜蔬菜刚从郊区运来,还带着泥巴的土香。卖水果的摊位就固定那么几家,江珧挑了两只苹果,三个散香蕉,让店主称重。
客户不少,水果摊的老板不太想招待:“姑娘,我们这是批发价呀,就要这么一点儿?”
“住的不远,每天吃每天买,图个新鲜。”面对这种事江珧早已淡定,家有馋懒奸猾的胖鱼,一百斤苹果也不够他看电视时磨牙的。
最可怕的是这坨海鲜嗅觉比狗还灵,存粮无论藏到哪里都会被他翻出来吃光,还大言不惭地说“户主赚钱养家天经地义”。她一个租房的什么时候成了户主,又什么时候答应饲养这么大坨宠物,江珧本人表示非常茫然。
付完钱拎着塑料袋准备回去,忽听得店主一声毫不客气的吆喝:“小脏东西又来了,快滚!没有钱给你!”
一个少年的嗓音低声回答:“我不要钱,有快坏的果子吗?”
“没有没有,快走!挡住我做生意了。”店主用赶苍蝇的掸子挥了两下,唠唠叨叨骂道:“真晦气,大清早乞丐上门,烂了也不给你,年纪轻轻不肯工作……”
江珧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子灰溜溜地走开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却瘦得令人不忍细看,烂t恤、脏裤子、半长的头发都结绺了。
当看见他脚底下那双破球鞋的时候,江珧心中忽然一动,目光无法移开。
“百、百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少年茫然回头,看见是她,拔腿就跑。
“不许跑!”江珧提气猛追上去,水果也不要了,在拥挤的菜市场里展开了推人长跑竞技。她业余运动员的水平不是盖的,少年大概从昨天就没吃饱,才跑了半条街速度就慢下来,被两个早起买菜的热心群众揪住肩膀按在地上。
“这小乞丐偷东西?”
江珧急得大叫:“别动手别动手!那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