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两三个宫女在她屋外墙角处说起话来。沈洛屋子是在走廊边,经常有宫女站在墙角聊天。沈洛不堪其扰,但不好意思出门劝阻,只好自己忍着。
“刚才你没看见,公主竟然当众牵他的手!”
“慕容家小姐震惊极了,我在站在她身后。她小心翼翼左右探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崔家翁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在学堂里就和公主不和”
“婕妤竟然在笑!”
“主是太生气!要不是有这么多宾客在场,她当场就要让人将那厮轰出去。”
“别那厮了,万一他成驸马爷了呢?”
几个宫女哄笑,随即散去。
什么?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她赶紧去往殿内。“诶!”有人叫住她,是姜婉。
姜婉正独自一人坐在走廊上。今天她少见的穿着淡紫色衫裙,身上戴有金玉首饰,头发还梳成时兴发髻,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突兀。
“郑婕妤他们去内厅了,你现在去殿内只会看见残羹冷炙和几个尚未缓过来的士族子弟。”姜婉调侃。
“那个人怎么会来?”沈洛小心询问。
“谁知道呢?”姜婉说。她的表情耐人寻味。
原来沈洛在厨房期间,公主的恋人顾思也跑来参加宴会。夏宫不比以往规矩森严,碰上节庆皇上和嫔妃都可以邀请外边的人进宫参加宴会,不限于贵族和官员。
顾思拿着正经请柬,一路畅通无阻,在侍卫护送下进结缡宫。因他衣着寒酸,尽管已经是他最好的衣服,且没官衔没爵位没侍从,连座位也与别人的重合,受到宫人盘诘,怀疑他请柬是伪造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围着的宫人越来越多,侍卫也被叫了过来,几个世家公子站在一旁看好戏。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秦宜终于从位置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拉着他手,走到皇帝和婕妤面前,宣布他是自己的心仪对象,还说出此生非他不嫁的赌气话。
整个宴会气氛都凝结了。
在尴尬中,一些世家公子、翁主率先表示恭贺,缓解气氛,但无补于事,皇上和婕妤脸色都僵得可怕。他们各自有看好的女婿,绝不是这个畏畏缩缩,毫无精气神的人。两人都保持最后的克制,在结束第一轮宴饮,他们让秦宜带顾思到内厅。
“你想去听听八卦,现在还来得及。”姜婉笑说。
沈洛脑中闪过这一切是姜婉策划的想法。眼前这个空谷幽兰 ,且沉浸在自己所设的静谧哀伤情绪里的人,会设计这出闹剧?会吗?
“我正好也要去。”姜婉说。她拉着沈洛的手臂,两人来到内厅外的长廊。转角处,姜婉轻声说:“记得开门。”
她推了沈洛一把。沈洛踉跄出现在堆满宦官、宫女的厅门口。沈洛低着头,小快步进入内厅,抱怨姜婉可恶。
内厅分为主厅和两个小间。左边小间是普通宫女呆的地方,里面放着茶水等物,随时听候近身宫女召唤。右边小间是主人休息,更衣,以及听密报的地方。
沈洛硬着头皮踏入右间,里面如她所料没有人。咯吱咯吱,非常轻的推门声音,只有里面才能打开门。沈洛略微思量,还是抽掉门锁,姜婉悄悄进来。
两人不发一声,听着主厅里的动静。沈洛心脏砰砰直跳,根本没法思索,要是被人发现她躲在右间,还放外人进来,她就完了。姜婉则全神关注厅内动静。
厅里。
顾思诚惶诚恐述说自己生平,他父亲是一个商户,因为受到当地士族构陷,犯“略人略卖人罪”(强卖良人为奴婢),依楚律被判处绞刑,家道由此中落。他也受此影响被剥夺参加科举的资格,只能到贵族府上当幕宾。
皇上和婕妤听到此,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过了良久,皇上方开口:“明年参加科举的限制将进一步放宽,到时候”
顾思忽然道:“皇上万万不可!”他情绪有些激动。
“嗯?”皇上惊奇看着他。
顾思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发颤。这番话是他混迹于冬城贵族府邸的饭票,他阐述过很多次。
“放宽科举限制条件,将会使更多行业的人不安于工作,成天想着读书当官,不利于社会发展。再来,平民读书,没有经过鸿儒指导,会对书文产生偏差理解,尤其是天文学,开始非议朝廷,质疑皇室,说些昏头昏脑的话。以往零星一两个人,煽动性就极强,要是人数多了,会造成国家动荡。
而且士族出身寒微,思想偏激,为了谋求高位、财富和名声,喜欢抱团结党,群起攻之,排挤贵族,欺压商人。
陛下不仅不该同意士族放宽科举限制的建议,相反应该收紧科举名额,重新启用九品中正制来选官员。”
“这个人脑子不清楚。皇上费了十数年才从贵族手里夺回的权势,怎么可能拱手送还?”姜婉低声说道,脸上有得意的笑容。
厅内,秦宜对顾思的见地深感赞赏。是啊,这番话得到过她很多同学的认可。在她哥哥府上,每次顾思慷慨激昂批评科举制度,都会得到贵族掌声。大家说他敢逆势而为,说人不敢说之话,是为勇士。
皇上脸色发黑,若是在朝堂上,他当场就要令侍卫拖顾思下去杖责,让他清醒清醒。婕妤还深陷在顾思是商户出身,且父亲犯有罪行被处以绞刑一事上。
秦宜没看清状况,皇上是个擅于隐藏情绪的人,她还在想争取父皇的同意。
“时候不早了,这件事还是容后再议吧。”宣妃率先表示。她的声音很是好听。沈洛听见宣妃的声音,顿时来了精神,可惜看不见她的样子。
秦宜哪里准!
要是父皇没有先表示认可,等他走后,郑婕妤是不会放过他们俩的。她瞪了宣妃一眼。
皇上开口道:“秦宜!”他声音低沉,蕴含愠怒。
“你瞧她是不是疯了?”婕妤目空无物,轻轻说出。
皇上命人带秦宜回房,又命人请顾思离开。他和宣妃二人安抚婕妤。“宜儿一时脑筋不清楚,过一阵就好了。”“是啊,她现在还小,过两年再考虑婚事也不晚。”“女孩晚点成亲也是好的。”
婕妤忽然悲愤的夺路离开内厅。皇上和宣妃悻悻,也随后离开。
沈洛感叹:“皇上脾气真好。”
姜婉似在讽刺:“是啊,脾气好。若不是脾气好,他又怎能将真正皇室嫡系血脉的皇后软禁在桂宫,还让托孤大臣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词,纷纷认为是皇后性情乖戾的缘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