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居住的僻静宫院,许久未经修剪的树枝像鬼影,幽幽的,极为缓慢的随风飘移。猫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犹如婴孩的凄厉叫声。
四周没有值守的宫人。上一次点燃照明宫道的路灯似乎是七年前的中秋?
昏暗幽长的宫道,铺满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到处是枯叶与鸟屎。人踩在枯叶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即使这样,沈洛还是会被吓到,有时她会忘记人在光下不止一个影子,紧随她身后的陌生人是她自己的影子。
又是一个可疑的十字路口。右边的宫道似乎可以通往慧妃的溆映宫?若是,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巡逻队出现。
该死!尽管出发前,她已经核对过多次路线,但每新到一个地方,她还是会心存犹疑重新拿出路线图核对。她右手稍微提高月下池图宫灯,对照一副字迹潦草的路线图。
夏宫四通八达,有很多条宫道通往沈洛要去的地方,但只有路线图上勾勒出的宫道没有侍卫巡逻。‘但愿如此!’她暗自祈祷。如果她被侍卫抓住,婕妤绝不会出面救她,反倒会构陷她行偷盗一事。
沈洛后悔没有听姜婉的话,早早离开结缡宫。现在她深陷泥泞之中,已然无法脱身。
郑婕妤自秦宜公主生宴后,情绪越发外露,到洛王秦章出事,她的真实秉性表露无遗,对近身宫女毫不掩饰。“时间不多了!”婕妤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必须要让出乎她意料的事重回正轨。谁都无法阻拦!
‘婕妤是一个可怕的人。’沈洛想。
一只黑猫悠然走过。它瞧见沈洛,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沈洛目无表情离开。枯叶发生松脆的声音,泥土沙沙的,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沈洛踢着它了,脚尖轻轻一提,白骨!她呼吸变得急促,步伐加快。‘神啊!求求你,让我平安无事走过去吧!’
琉璃色的猫眼盯着她。黑夜的眼睛亦然。
嗷~!嗷~!嗷~!“嘿~!”像是鬼魂的声音。
她随即拐进主宫道。巡逻队伍迎面走来。她打定主意,若侍卫长问起,她就说是被秦宜公主处罚,围着宫廷跑圈。侍卫长没问。她低着头继续走。
一座古典雅致的宫院出现,是前朝时期风格,面积比其他宫院大,有三层高,楼宇间建有廊桥。宫院是以灰色木头搭建,房梁上没有其他宫院的华丽彩绘,只贴有金箔符文。楼梯是青石,围栏上有远古时期的兽头雕刻,立柱是凤凰石雕。凤凰呈睡眠之姿。相传凤凰清醒,会带着整座宫殿飞往仙界。
宫门大开,暗紫色帘帐随风飘舞。沈洛走到宫门口,数名宫人挡住她的去路。领头的是一位有些岁数,面容慈祥的姑姑。
姑姑正欲开口,定了定神,忽然失了分寸,惶恐后退,由于步伐太过迅疾,她摔倒在地。其他宫人不解,连忙搀扶姑姑起来。
“不,不,不”姑姑慌张说。“跟我没关系。”她低声念道,边说边往里面退。
“你是谁?”站在沈洛旁边的宫人质问。
沈洛立即呈上婕妤的书信。
宫人怀疑的看着信。里面又出来一位姑姑,她神色阴沉严肃,吩咐宫人让沈洛进来。沈洛瞬时汗毛竖立,她想到那天在东宫的情景。今次,可没有人来救她。
然而,对方的命令不可违抗。她在四名宫人的注视下,跨过门槛。
二
嘚,嘚嘚,嘚,嘚嘚,嘚尊贵的人儿披散头发,穿着粗麻衣斜倚在榻上,手指利落敲击着几案。沈洛跪在一米以外的地上。两人之间,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尊贵的人儿看得见她,她看尊贵的人儿一片模糊。
尊贵的人儿拿起婕妤的信,让人递还沈洛,里面是一张白纸。
沈洛诧异,全然不知婕妤是何想法?
尊贵的人儿,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年轻女性。她说道:“秦烈有十子,太子离心,二子犯愆,子远封边地,四六子外戚势大,剩下三子病的病,呆的呆,幼的幼。哈哈~郑氏怎能没有想法?”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还比不上他的兄弟,黄铜再光鲜,也不是黄金。”尊贵的人儿立身站起来,来回踱步。
“所以,她即使送来献祭的你,我也不会领情。”尊贵的人儿从屏风后出来,她的样子可怖极了,前额头发斑驳,脸上有烧伤的痕迹,眼睛凶戾无情。
“把她的脸剥下来,送去程府给他,当作久别重逢的礼物。”她愉快吩咐道。
几个宦官瞬时压制住沈洛。
“不不不,殿下饶命!我不是齐轩瑷。”沈洛惊惶说。
尊贵的人儿露出一个有意思的笑容,似乎是在说你要真是她,我又怎么会冒昧割下你的脸?
宦官将她拖下去。沈洛放声尖叫,希望巡逻队的人能听见。宦官随即用布团粗暴塞住她的嘴。
荒芜的院落里,黄草斑秃,案板、屠刀、血迹一样不少。月光之下,沈洛跪在地上。宦官拿着剜刀比划她的脸。
“对不住了!”宦官说道。
两三滴泪从她脸庞滑过。她在颤抖,在挣扎,神啊刀深入皮肤,剜骨之痛。
她眼前是一片银灰色,一瞬间,周围湿漉漉的,青苔,泥土,波光粼粼的黑水,她在井底。底下是深渊黑洞,紫色缎带在飘浮,似在欢迎她,抬头,抛石子的宦官正俯身看着她,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浓厚的铁锈味道,她在撕心裂肺的尖叫,布团消减了绝大部分声音。水沁沁凉,她被黑水没过,整个人在水里阵发性痉挛抽搐。
一粒石子打中剜刀。
幻觉?
没有石子,但刀确确实实偏移了。
几缕白烟徐徐升起,隔壁院子竟走水。
奉命执刑的几人顿时有些慌张,尊贵的人儿见不得火。若是被她瞧见火苗,所有人都要遭殃。先前昏倒的姑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神色郑重吩咐道:“你们还不赶快去救火?”
几个人扔下满脸血迹的沈洛,提着桶冲向隔壁院子。姑姑步伐坚定朝沈洛走过去。她拿起行刑的匕首,割开自己喉咙。
云雾遮挡住月光,黑色阴影漫过倒在地上的二人。两只细长的手悄声无息地拖走沈洛。
第14章 花雨之灾
天空晦暗,呈现雷电时的紫红色,不分昼夜。淡紫色的细碎花瓣从天上缓缓飘落。人们享受这梦幻浪漫不足半日,便陷入忧虑之中,花雨没有止息过,一直在下,很快城市街道上堆积的花瓣有三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