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几名年轻宫女嬉笑作闹,互相泼清水在对方身上。她们发髻用木钗固定,袖子及裙均用绳索捆缚,腰间系或灰或黑的围裳,穿软布鞋。
有人发现可怜的青蛙,唤其他人来看。她们或同情或伤感,聊有关生命的话题,聊着聊着话题转变为宫中八卦。天色将亮,她们觉察时候不早,嘻嘻笑笑的提着装满茶花的竹篮离开。青蛙对此间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仿佛雕塑一样,静静坐在茶花上。
幽邃的水底深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徐徐上升,终于浮出水面。青蛙猛然跳离茶花,遁往他处。
沈洛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碧湖之中。周围春意盎然,花团锦簇,杨柳依依。
茉晨与侍卫尸体浮荡在她身边,尸体青紫发黑,没有水泡过的肿胀感,更像是放在仵作室陈列许久。她注意到茉晨腹部溃烂,黑血缓缓从伤口位置流淌出来。茉晨头歪斜,无神的眼睛似在指控她。沈洛轻轻推开茉晨尸体,朝岸边游去。
岸上,热闹非凡。道路两旁的宫女穿或粉或蓝夹纱衫裙,她们三两为伴,有说有笑的推装锦缎的小推车往各自宫院方向走。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引来宫女侧目。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沈洛注意到马车是直接从燕歇庭方向驶过来的,也就是说有贵人从宫外回来,没在燕歇庭更换马车为轿椅,直接命人驾驶马车前往目的地。
‘多么目无王法啊!’她暗自感叹。
沈洛好奇跟随马车走。马车停在她上次破门而出的地方,司衣局的废弃宫院。这时,宫院门庭若市,往来人烟不绝。
一个穿宝蓝色夹纱衫裙,外披斗篷的女人从马车下来,她貌若桃花,气质高贵且充满自信。沈洛认出她是年轻时候的温华娥。
温华娥要求见司衣局主事。
司衣局的宫女面色为难说:“还请华娥见谅,主事暂且有事,不能出来接待。”
“怎么着?她为贤妃、穆承艳做衣服就可,为我不行?”温华娥动气道。她推开宫女,硬是闯进去。
纺织室里,织布声轻缓,不像后来人赶工那般急促。沈洛好奇停在门边看,十几个天仙似的宫女优雅地在纺织锦缎。她们所织锦缎,美妙绝伦,不是常人可以织就的。
另一边,温华娥推开纺织室隔壁的门。主事正坐在里面与人聊天。华娥见到里面的人,神色尴尬的退出来。她碎碎念:“怎么她也在这里?”
沈洛想看是谁时,门已经合上。她只好继续跟着华娥闲逛。有宫女请华娥到主厅休息。华娥脸色不耐,将其赶走。宫女青涩稚嫩,不知该如何处理,跑去找主事。
一间,一间,又一间房。
华娥逐一打量房间内的陈设,每间房都布置的清雅闲趣。沈洛暗自感叹这样神仙般的妙境,怎么会变成后来僵板乏味的“监狱”。
最后还剩角落里的一间房,它看上去像储物室。门是虚掩的,华娥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十数根横挂的晾衣架上垂挂不同纹样的彩色织锦,纹样似在缓缓游走,织金的部分熠熠生光。
华娥喜不自胜走上前,选出自己最喜欢的纹样,将其取下来放自己身上比划。“哼!总是推说布还没织出来,不就在这里挂着,看谁敢跟我抢?”她忽然眉头紧蹙,摸着锦缎背后有什么软软的。
华娥疑惑转过锦缎,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青绿色长虫吸附在上面。她尖叫将锦缎扔在地上。
门外出现两个头饰繁复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关切问道:“怎么了?”沈洛听见这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猛然惊醒。
二
四周阒然,仿佛只过了一瞬。沈洛尚趴在床底,手里拿着古董梳妆镜。
“怎么还不出来?”鬼魂宦官询问。
“马上”沈洛狼狈爬出床底。她发髻散落,手肘和膝盖全是灰尘。屋外阳光正好,微风徐徐。
鬼魂宦官好奇看着她,他留意到她手里紧握的古董梳妆镜。沈洛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缓过来,她想到井下那一幕,想问他有关红衣女人的问题,但终究忍住没问。她露出一个尴尬笑容,缓解气氛。鬼魂宦官对她脸上奇怪的神色,似乎并不在意。
“床底下好像有字?”沈洛转移话题说。
鬼魂宦官显得有些惊讶。‘原来世间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沈洛暗想。她寻找合适的位置,用尽气力推倒床。床底板没有血字,只是木板坑坑洼洼的,有些毛糙。她拿古董梳妆镜对照床板,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刚才那些是我在黑暗中产生的异想?’沈洛半蹲在地,久久不肯起来。
“你在床下看到的?”鬼魂宦官询问。
沈洛缓缓点头。
鬼魂官宦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目光焦距在床底板,上面一点血迹的残痕都没有。他轻缓摇头,脸上满是疑惑,不能给出答案。
沈洛失落,起身推床恢复原位。两个草人接连从床褥中滑出。沈洛看见有东西落出来,惊喜万分,然而等她确认落出来的是什么,脸色为之大变。
宦官颇有兴致的低头检视草人。他不能拿起草人。沈洛犹疑捡起其中一个草人,草人身上裹有绢帕,她认出是宣妃所送。她刚拿到手,随即扔回地上。
“上面有针!”宦官冷冷说道。沈洛暗生埋怨,为何不早告诉她?她手指被针扎破,鲜血滴在绢帕上变成黑色。
宦官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个颇有意思的笑容。沈洛一边吸吮手指,一边小心翼翼揭开绢帕,草人身上用细绳捆扎一张血字黑符,头和胸腹位置均扎有银针。她将草人反转,背部位置赫然写着姜婉的名字及其生辰八字。
“红字黑符通常有禁锢灵魂,迷失心智的效果。”鬼魂宦官说道。
“怎么会这样?”沈洛嘴唇发麻。她又拿另一个检视,上面写的是宣妃闺名及生辰八字。“华娥同宣妃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宣妃母女?”她似在自言自语。
“自然是受人吩咐。”宦官笑道。他眼睛斜视床褥,一封信正夹在床褥与床板缝隙之间。
沈洛快速抽出信,并将其打开:
“芳卿淑鉴
你所求厌魅草人,我已制好,只需在第四十九日将其焚烧之,便可大功告成。这
件事本该由我亲自做,然而章儿之死,于我打击甚大,加之宫人自我失势,逼之甚急,
我无力应对,万念俱灰之下,只得先行一步。
原本为此感到不安,但想你得闻我死的消息,必会遣人来搜,故将信放于草人边,
告于你知晓。
敬颂冬安,温荷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