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低头,不敢答。
“去把门关上!”婕妤又是一阵咳嗽。“婕妤若是不喜欢严太医,可以换个太医问诊。”沈洛说。
“谁都不行。”婕妤再次拒绝。
严太医进来时,被郑婕妤随手抄起烛台砸中衣摆,他连忙后退关上门。婕妤见终于将太医赶走,复躺回床上。
“婕妤,你真的需要看太医。”沈洛劝说。
郑婕妤置若罔闻,她将脸压在枕头下呜呜然:“为什么,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试图立起身,然而头晕不已,躺回床上喘气。“口好渴”婕妤说。
沈洛忙去给婕妤拿水。婕妤推开,她指柜架上的酒。原来这段时间婕妤都靠喝酒续命。沈洛犹豫,婕妤定要她拿来。婕妤将酒喝了半瓶,开始唤:“宜啊!纯啊!”没过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
沈洛急忙出门,让侍奉宫女请皇上、六皇子来,同时另请一名太医过来。等她回到屋内,婕妤已经醒了。
婕妤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洛镇定情绪,重新跪坐在床边。婕妤手拂过沈洛的发丝,她说:“我初次见你,就发觉你同一位故人很是相似。她是皇帝和太后心中的一根刺。我担心你的出现,会重新掀起宫里的波澜,因此故意让宫女毁损宜儿的裙子,借口赶你走。没想到纯儿不愿,你不甘,我想既然如此,就留下罢!”
“这也重燃我的争夺之心。我派你去东宫,是为离间太子妃姐妹的感情。送你去见那位主儿,是想她替纯儿背书。出于此,我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婕妤说道。她清楚绢帕的事。
沈洛感觉自己心脏开了一个口,血液不断往外流逝。
婕妤侧过头对着床幔继续说:“我活着已经没什么指望了。皇帝恨我心狠,他每想到宜儿,对我感情就会减损一分,纯儿也是。”她咳出血,沈洛随手递给她张白色绢帕擦脸,擦得半张脸都是血。“宫里再也没有人尊敬我,只会骂我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如若我死了,皇上也许还会顾念以往,对纯儿宽容。”
“婕妤,太医马上就到。”沈洛双眼通红。她不知自己是为谁而哭。
婕妤微微点头,再度合眼休息。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床幔落下的白色尘埃在沈洛眼前飘浮,屋外的侍奉宫女探头观察的间隔变长,阳光仿佛是有声音的在她耳边传递杂音。
又是一阵咳嗽,婕妤从睡梦中醒来。她的笑容无力而又狰狞。她咳着血说道:“我要他们后悔!”沈洛着急不已,慌忙拿绢帕替她擦血。
婕妤抓住沈洛手腕说:“我的死,也是帮了你。从今以后,你可以拿我的名义说话。我要你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死的!”话音刚落,婕妤随即撒手人寰。
皇上匆匆赶来。
沈洛颤动说:“婕妤薨!”皇上几乎快站不住,他跪在床边失声痛哭。
三
人们以为郑婕妤是服毒自尽的。皇上亲自操办葬礼,期间每天抄百篇往生经文烧给婕妤。他令官员对外宣称郑氏是因宜公主之死伤心过度病逝的。
青阳王秦纯受到皇上训斥。秦纯对婕妤所说的那番话语被认为是导致后者绝望自尽的原因之一。皇上让他不必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前往青阳,没有诏令永远不许回心都。
结缡宫的人在葬礼后四散。尽管皇上对婕妤的离世哀痛不已,追加无数陪葬品,墓地规格也等同妃子,但宫里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痛恨郑氏的歹毒,认为结缡宫的人都是帮凶,对他们进行欺辱。
沈洛被调至司设局。局内姑姑让她安排负责打理百花苑。她每天独自在苑中忙碌,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因为水井被封,她还需去苑外提水,其他宫人得知她是结缡宫的,常常一脚将水桶踢翻,或故意在她提水时从背后惊吓。午餐和晚餐也不会有人替她留,她每天清晨到食堂,鬼鬼祟祟多揣两个馒头在怀,用于中午晚上充饥。虽然境遇恶劣,她倒不像在纺绩房时那样愤懑,只想踏踏实实捱满年限出宫。
这天,沈洛蹲下身修剪花枝,起身时正好同一个青年撞个满怀。青年身穿白色锦衣,俊朗不凡,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满怀心事,在苑中迷路。“你你”青年打量她,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疤惊喜不已。“沈洛?”他问道。
沈洛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她退后两步,满脸狐疑望着青年。
“澈!”远处另一名青年男子唤道。青年穿粗织麻衣,他神色伤感,看上去比眼前这位沉稳持重。
“等等会儿。”白衣青年说罢,朝麻衣青年跑去。麻衣青年胖乎乎的,走路瘸了一条腿。沈洛印象中见过他。
两名男子交谈时突然产生争执,站在麻衣青年身旁素白衫裙的女子从中调和,最终白衣青年被两人说服。三人朝季灵宫方向走去。临走前,白衣青年朝沈洛挥手。
“诶!”姜婉拍了拍沈洛的肩膀。沈洛没有看见白衣青年挥手。
“好久不见~!”姜婉笑道。沈洛看见她,心情五味杂陈。
两人沿着小径慢走。“在百花苑的工作可好?”她问。
“我寄的信,你还没有回。”
“听说你去见慧妃了?”
“她看上去怎么样?冬城贵族私底下常说,若非有宣妃挡着,她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
沈洛低着头,默默走路,没有回她的话。
“这次郑氏离世,皇上可是伤透了心。”姜婉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一朵挂线茶花。其他茶花都是通体白色,唯有它花瓣上有一道红色。“是水珠的缘故。”沈洛说。姜婉摘下茶花,水珠滑落,茶花恢复成白色。她惋惜说:“他很难再找到一个挡箭牌。”
沈洛一愣。
姜婉拿茶花在鼻前闻了闻,她继续说道:皇上早知送亲队伍有鬼,却刻意在众人面前夸赞秦纯,就是为让郑氏母子吸引仇恨。”
“他根基不稳,想让自己血脉坐稳江山,必须慎之又慎。太子、洛王、青阳王都是为他真正的继承者做烘托。”
“他只爱他自己。”姜婉评价道。
“为了知道他真正的继承者是谁,我们才决定先拉郑氏下马。”姜婉感叹。“只是没想到有人更狠,直接杀了她。”
沈洛震惊不已。‘竟不是她?’
“严太医在郑氏房间发现一些粉末,长期吸食容易感到伤心、绝望。”姜婉说。“他说投放者很聪明,故意将粉末混入凝神香里。不是对香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难辨认出来。严太医害怕自己受牵连,只好出手替凶手清理现场。”
沈洛想到她在西院书房几案上见过的粉末。
“那绢帕”沈洛着急询问。她注视姜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