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宦官说:“洛姐姐,你可快些去承晟堂,皇上提前从正殿回来了。”
“什么?”沈洛惊诧道。她因为脸上有疤痕的缘故不能去正殿,以往朔望日上朝都是临近正午才结束,今天竟然这么早结束?
“皇上提议进一步扩大科举考试的人选,引来朝中大多数官员激烈反对,连大鸿胪等人也沉默不语,因而提前结束朝会回来。”宦官说。
“大家侍奉时,一定要谨慎些。”他提醒。
沈洛深吸一口,直接前往承晟堂。
青萍仔仔细细检查书案摆放的物品,唯恐有什么遗漏。皇上穿一袭灰青色圆领袍进来,他的脸色没有像锦衣宦官说的那样差,如同往常直接入座办公。维止公公小心翼翼在旁递送文书。
外面锦衣宦官递进一份文书。沈洛匆匆瞥过一眼,是御史大夫程献之上呈的。皇上冷笑,将它搁置一边。
宫人们都屏气凝神,佯装今天一切如常。午时钟声敲响,皇上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突然开口说:“维止,你在宫外的亲人如何?”
维止公公有些惊讶,随即恢复正常说:“没什么联系,在进宫前已经断了瓜葛。”
“青萍,你呢?”皇上问。沈洛心脏猛烈跳动,知道皇上下一个会问她。
“父亲旧疾复发听从郎中建议,开始徒步往返官署以缓解病症。他以前总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现在每天外出同百姓接触,发现许多以前不曾留意过的事物,整个人豁然开朗许多,娘亲则同其他官署太太一起筹钱翻新瑶瀚堂,她负责管钱整日忙个不停。至于弟弟青安,因他递补进鸿胪寺的缘故,要学习的事物很多,几乎住在官署里很久没有返家。”青萍答。
皇上微微点头,转而看向沈洛。沈洛嘴唇有些发麻说:“家人均安。”
“你弟弟沈洧在折冲府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皇上右手碰了碰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沈洛低声答:“我对军营的事不大清楚。”
“入营半月,夜翻院墙出外醉酒,杖责三十,禁闭五日。二十八年冬,随队清剿山寨立功,然即与领队发生争执,将领队打成轻伤,杖责五十,禁闭十日。二十九年春,违反宵禁躲避守城卫意外捕获逃犯,功过相抵,不罚不赏。”皇上细数沈洧的事迹。
沈洧是个果断、聪颖但性情残酷的人。沈洛在家中时就有些怕他。她还记得妹妹沈溱偷拿沈洧的木剑玩耍,沈洧直接按沈溱的头往墙撞。她去拦沈洧,沈洧眼中的怒意几乎是想将她杀掉。当她得知沈洧进入折冲府暗自松了口气,本以为他会老实本分许多,结果没有想到她的身份反倒成为他恣意妄为的护身符。
“最近一次,沈洧率先冲进密室,救皇七子秦澈于危。”皇上说。
“朕问他要什么奖赏?”沈洛脑中一黑,沈洧当官可是要闯出大祸。“他说想去戍边。”皇上淡笑说。
沈洛怀疑自己听错,承晟堂内其他人也很吃惊。府兵常年留守心都,薪资丰厚,碰上点动荡很容易升官加阶,而戍兵镇守边境马革裹尸,若非贵族出身,死了也没人关心。
“边关也不错…”沈洛说。
皇上稍显惊讶,继续问道:“那你呢?以后想做些什么?”
“以前想孤居纺绩,现在…”沈洛暂时想不到。
“沈洛说过想去江夏游历。”青萍笑着代她回答。沈洛内心一震,表面仍旧淡定。“哦…”皇上拖长音。“为何想去江夏?”他好奇问,声音中有冷意。
沈洛一时想不到合理的谎话,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认识的人都不会去那里,呆在心都我只能当沈洛,到了江夏就没人认识我。”
皇上意味深长说:“你们姐弟俩的想法都很古怪啊!”
第53章 安夏宫
安夏宫是昭仪安氏的寝宫,位于碧湖西北一隅。安昭仪素来喜欢清静,这座宫殿是她好不容易从皇上那里要来的。除去乘船外,御花园的长廊亦可抵达。
晨间,湖面云雾缭绕,长廊十分湿滑,沈洛扶着护栏谨慎前行。因她有在结缡宫做事的经验,皇上特意派她过来协助安昭仪布置今年的中秋晚宴。安昭仪计划在晚宴号召冬城贵妇出资新建十座育婴堂,专用于收养积贫积弱家庭的孤儿。
长廊出来是一片紫竹林,初秋微风拂过,竹叶翕翕作响,尽管是白天,整座岛仍十分幽深静谧。沈洛没有看见任何通往安夏宫的指引,她迷茫地在林中乱窜半天,才发现一条草浅的‘小路’。
沿着小路,她陆续见到遗落的镰刀、竹篮、锄头、水壶等物,周围的竹子越发密集遮掩光线,她越走越惴惴不安,不断质疑自己是否走错方向?要是迷失其中,被人找到已成尸骨,她可就夏宫一个笑话了。
“哈哈~”她听见女人的笑声,褰裳一路小跑。小路消失,褐色的空地上一名衣着素朴的宫人正逗弄小熊猫,成群红尾小兽围绕她身边,等待吃她手中的浆果。
宫人见有人来友善问好,小熊猫发现生人,随即攀爬、嗅闻沈洛腿部。沈洛狼狈地讲明来意,宫人驱赶小熊猫,拿出腰间竹笛唤人。
没一会儿,一名穿浅青色绸缎衣服的宫人出现。青衣宫人神色冷淡,不发一语领她去安夏宫。沈洛也不觉得被人怠慢,她还在为自己找到饲兽宫人感到庆幸。
安夏宫出乎意料的袖珍,比寻常四合院大不了多少,它的装潢也说不上华丽,且没有任何特点可言,若不是匾额注明,真看不出它是一座宫殿。‘难怪皇上不愿意安昭仪搬来,皇上向来注重名声,安昭仪独居在此,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虐待她。’沈洛暗想。
大门只有两名宫人值守,同样穿浅青色绸缎衣服。他们看见沈洛神情淡淡的,说不上喜悦也说不上讨厌。
沈洛一眼就注意到正在庭院内浇芍药的安昭仪。
安昭仪穿一袭彩绣云雀茜色襦裙,衣袖及裙摆均用红色细绳捆缚。她心情似乎不错,有别于往日冷淡,脸上挂有盈盈笑容。
“你来啦?”安昭仪招呼道。
沈洛心怀忐忑地请安。当初安昭仪在郑婕妤事发后,曾强烈要求严惩结缡宫一干人等。她不知道安昭仪是否还坚持这个想法?
“以前你布置的茶会很得体,冬城的人赞不绝口。这次皇上准许我负责中秋晚宴,首先就想到你。”安昭仪笑道。
“昭仪过誉了。”沈洛心虚说。以当时郑婕妤的声势,有谁敢不尽心尽力?少府都是拿最好的工匠和材料出来,她不过是往返传递消息而已。
一名宫人背着竹篮进来,篮子里都是一些花草的根茎。她没有跪地行礼,态度亦没有十分恭谦,直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安昭仪。
安昭仪也不恼,似乎对宫人的态度习以为常。她瞥了一眼信封署名,随意丢在花台上。“我娘家得知我负责中秋晚宴,每天都写信进来询问进度,还当我是个黄毛丫头。”她冷淡说。
安昭仪拍了拍手上尘土,随侍宫人递过湿帕,她一边擦手,一边走往殿内。沈洛恭谨跟随在后。
安夏宫正殿有别于其他宫殿的常规配置,两侧摆满竹制书架,上面装着琳琅满目的书籍与珍贵摆件。正中安放一张黄花梨云纹矮脚书桌,配竹编软垫,旁边是小型错金青铜熏炉、青玉烛台架、白釉瓷画桶等物。
‘安昭仪竟把这里当做是书房!’沈洛暗自惊讶。‘好奇特的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请人来做客?’
“皇上、宣妃知我喜欢书,因而常送一些珍品孤本过来。”安昭仪随口介绍道。“久而久之就有这么多了。”
“有时候真庆幸自己进入宫里,不必受大家族那份累。”安昭仪感叹说。她坐在竹编软垫上,随手拿出一卷竹简,随侍宫人开始研磨。“姐姐嫁进华侯府,每天有数不尽的琐碎事务和见不完的亲眷友朋,早早疏了琴艺灰白头发。”她取下一支毛笔蘸足朱墨,仔细核对竹简上的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