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沈洛失魂落魄从溆映宫出来,独自走在僻静宫道上。
宫道地面暗绿色青苔如旧,堆堆叠叠的枯叶中夹杂几根沾血羽毛,一只黑猫含着翠鸟优雅地从宫墙走过。它肥了不少。
这里的白天远远没有深夜可怕,沈洛沿途留意路面,试图寻找当年踢中的白骨。“下一个是他?”她不敢细想。
喵~不知那里的猫出发叫声,她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结缡宫附近,昔日宫中最为热闹华丽的宫殿也荒废了。
郑婕妤出身卑微,入宫协理后宫十余年,没有嫔妃在背地里说过她的坏话,其所付出的心力常人难以想象,然而人至中年还是因为皇上移情宣妃失去理智,最终落得废嫔服毒自尽的下场。
沈洛望着挂有蛛丝的匾额,不禁一番叹息。‘婕妤爬得很高,快要摘取果实时,被盘踞在上的人推了下来。’
她推开门想去后院摘一束花献给婕妤,忽的黑影闪过,门被合上,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她尚未来得及转身即被他捂住嘴巴。
“外面有人…”是秦澈的声音,沈洛的惊惧随之消散,门外有人轻微走动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沈洛等人走后,不可思议问。
秦澈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两人走往内院,院子里有人进来过的痕迹,珠宝首饰、古董字画这些早已封箱存库,然而结缡宫内的家具、陈设都是上品,平日有些微划痕都会及时替换,如今竟都是破损不堪的劣等物。
沈洛轻摸晾衣架上的裂口,不禁哑然失笑。
“魏淑媛观念守旧,不要与她一般见识。”秦澈站在她身后说。沈洛摇头,表示没有多想。“倒是澈皇子那番话把我吓得不轻。”她笑道。
秦澈微愣,随即抿笑点头。
他望向西院,秦宜的寝宫,门框还有铁钉遗留的痕迹,沈洛脸微微一沉。“方才我遇见焉,她很不开心,感慨皇上和母妃为什么没有把她一同送往燕国?”他说。
沈洛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秦宁被皇上送去幽神堂剃了头烙了印,大概有生之年都不能再出来。”他继续说。
“过些年,皇上说不定就心软了。”沈洛违心说。她不喜欢秦宁公主。
秦澈轻轻摇头:“即使是他最喜欢的洵,他都可以狠下心不追查凶手,那里会管其他子女死活?”他往西院里走,沈洛发声制止他,“我可是答应了太后。”他回头笑说。
西院内静极了。
走廊积灰很深,上面满是人的脚印。
沿路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家具几乎被人搬空。窗外暗淡的黄光投洒在空旷的地板上,好似错拼了旧的时空场景,给人陌生的古旧感。
秦澈往走廊深处走,沈洛走在他后边。他望了一眼书房没有停留,继续走往秦宜卧室。官方记载中并没有写明秦宜公主是在何处自尽。沈洛稍微舒了一口气,她路过书房时,一颗珠子落地弹跳的声音从书房传出,她脚步迟疑,望着秦澈消失在转角处,
她转身回到书房门口,里面陈设如旧,书桌抽屉还有几页纸被夹住,像是之前她打开过的,她咽了咽口水走进里面,一颗夜明珠从书桌附近滑落至她脚边,散发惨淡的冷光。
窗外落日余晖,翠鸟声欢唱不止,树叶随微风哗哗作响,她却只听见遏住喉咙的沙哑声,激烈反抗的挣扎声,仿佛有人正被杀害在她面前。
明绮靠在书桌墙壁目光呆滞,她的手指向墙壁,沈洛缓缓转头,血色符咒在墙壁上清楚无比,一滴滴血滴落在地。
沈洛双腿发软慌忙往书房外走,秦澈及时赶到将她搀扶住避免她摔倒,他半抱着她再次进入书房,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如其他房间。
秦澈仔细端详墙壁,原本血色符文的地方结了一层灰白菌斑,他上前摸了摸菌斑,不禁大笑。世事难料,当年被人清除的证据竟会以另一种形式再现。“真是天网恢恢!”他说道。
沈洛脸色惨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个人太过聪明,很快就会弄清楚真相,到时候宫里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你觉得会是谁?”他转身似在试探问。
沈洛下意识回避他视线,却瞥见窗外花园里的丹顶鹤,一瞬间她感到心脏停止跳动。
第61章 中秋夜(一)
一
书案旁的柜架上多了一套《宜脩方术集》,挤在文书和信件之间略显突兀。幸而平日能进承晟堂的臣子都是亲信,若是让纪若等人看见那还了得?沈洛一边想一边小心清理柜架、书案上的灰烬及墨迹,新晋的宫女则以尺量,不偏分毫将物品放回原处。
锦衣宦官监视二人的一举一动,以免她们私拿或偷看文书。魏妍儿匆匆端来茶水,正好轮到御前侍卫换班,向来冷酷的侍卫长将她拦在门外,她竟结结巴巴一时说不清楚,沈洛出来帮忙她才得以进来。
“你来太早,等会皇上来茶该凉了。”沈洛用手指试茶杯的温度,发现魏妍儿新换一身织银纱裙,嘴唇及脸颊都涂了薄薄的胭脂,恬淡清雅中透着碧玉年华的甜美,魏妍儿听闻也不懊恼,未加解释又端走茶水。
皇上随即进来。
他眉宇舒展,嘴角有一丝笑意,比平日亲善许多。他看了一眼沈洛,嘴唇微张却什么都没说,直接入座翻看文书。
沈洛端递新茶时,皇上方才问:“座位拟定如何?”,他手指翻动书页很快,见底又拿出下一本。她呈上安昭仪拟定的名单册,皇上淡淡说:“纯儿来信说,青阳贼乱不回来了。”
“是。”沈洛声音略虚。如此秦澈的位置又更近一步,正好位于皇上的视线范围内,真不知到时候父子俩是否又会起冲突?
“我看他这几年会想方设法推脱回宫。”皇上说。“另外将太子妃的名字加上。”
沈洛难掩惊讶,没有及时回答。两年前,秦星公主杖杀府中婢女是以搬出纪家,同驸马另外开府收场的,太子妃杖杀有孕宫女更为严重,保守派大臣怎肯轻易放过她。
“轩璎从小温婉懂事,做事细致周全,很能顾及身边人感受,与她姐姐轩瑷相比,各宫及冬城都普遍认为她更适合当太子妃,但唯独太子不这样认为。” 皇上突然叹息。
“他人生第一次求我,极为诚恳又小心翼翼,是希望我将轩瑷嫁给他。朕应允了,却忘记夏侯将军的长子也喜欢轩瑷。宴会上,将军当众呵斥,甚至气得要夺御前侍卫的刀,仍无法使其子赫有丝毫退让。事后冬城为此做足了文章,给他们三人的名誉都造成极大的损害。”
“轩瑷被迫返回江夏,夏侯赫奔赴珩幽守城,太子留宫专心政务,从此三人不复相见以平息风波。就在冬城快淡忘这件事时,太后却突然做主要将轩璎嫁给太子。”
沈洛一凛,难怪他们之间关系如此恶劣。
“轩璎在家一贯不受重视,继母熊氏说‘若能成太子妃,便可居于姐姐之上。’她听信了,不顾旁人如何暗示,仍跪谢太后赐婚。婚礼那天,朕看见她披着华彩服饰、笑灿若花一步步走向太子,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她笑容戛然而止。她比熊氏更聪明,瞬间知道自己嫁进了坟墓。在往后十数年里,朕每每观赏昙花都觉得不及那一刻她神色转变来得震撼,绚烂至美的花盛开之时也迎来枯萎衰落。”
“皇上不赞成,为何不出言拒绝?”沈洛不解问。
“太子也是这样想。”皇上冷笑说。沈洛随即跪下请罪,皇上让她起来。他今天心情过分的好。“他这个人太注重自己的名誉,总指望别人替他拦污去垢,若是闲散贵族倒也罢了,但他是太子,尽管他从未意识到这点,要么积极自救,要么欣然接受,他却选了一条最蠢的路,把自己孤立起来,觉得世人都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