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旦,再走。”皇上再出战车棋,试图形成包围。“自然!”齐允点头。
“听说你有意将冬城的宅院出让给慕容不疑?”皇上问。“这次走后,不打算再回来?”
“那天慕容来家中做客,很是喜欢齐府的格局,再者本就是他们家的,也算是归还。”齐允笑说。
皇上继续布局,准备最后一击。“轩琮以后回心都,在哪里下榻?”他质问。“不疑要是嫌现在屋小,大可将韩家的地给他。”
“皇上慎言!”齐允郑重提醒。“冬城人远比你想得更拥护你,别把他们推往对立阵营。”他冷不防地出棋将军,仅车骑两枚棋就把皇上的将棋制住。而皇上可以反击的棋已经倾巢出动,将齐允孤零零的将棋围困在角落,再有一步就能大获全胜。
“拥护?只是适应罢!”皇上冷笑说。他见自己竟大意输棋,不免生气。
“现在正是你展示仁慈的好时机!年老的逐渐隐退,而年轻的会因你的仁慈而敬畏。”齐允说。他见着旁边放有两杯茶,端起沈洛新倒的饮下。
“未想输棋不止,连女官也被你拐带跑。”皇上思量齐允所说,发现沈洛竟站在齐允边观棋,不由气笑说。
沈洛脸色一凝,遂往皇上走去,背后传来齐允的声音,“既是如此,不如就将她送我。”他玩笑中有几分认真。
皇上打量沈洛,笑容转为防御式浅笑。沈洛心脏咚咚直跳,脸上不敢有任何情绪。“心不在我这里,也可以为我所用。”他语气变得和缓。“再说,他们家好不容易出个显门荣户的女儿,放她远走父母可是舍不得。”
“过几天,她就要回家。宋府为了接待,紧锣密鼓筹备好些天。”皇上说。
“是。”沈洛低声答。几天前她收到父母寄来的家书,正好被皇上瞧见,特许她回家看望父母。
“如此”齐允说。他和皇上以笑化解,一同起身前往药草园散步。
第102章 宋府沈家
一
吁!一匹并不常见的红鬃宝马停在城南门口,马上的侍卫带来朔泉君快到的消息。城门士兵立即禁止行人通行,让准备出入城门的平民排成两列站好。
副队长检视队伍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矮小男子,随即拎起他后领转了半个圈,粗暴推入城门外的草丛堆里。“别在这儿现眼!”他骂道。矮小男子爬起身来,一溜烟儿跑进旁边的林间小道,其他自觉衣着简朴的人也悄悄抽身离去。
他接着从剩下的人里点出十几名容貌端正、衣服光鲜的,让他们排在最显眼处。其中一位被点出的做生意男子洋洋得意,调侃方才被赶走的人。“真是没体面,如今曼方来的布匹便宜得跟白捡似的,竟还穿破烂衣服来气人!”
“也许人有难处。”旁边站着的中年男子尴尬笑说。“爹爹,朔泉君是哪位贵人呀?”中年男子的年幼女儿扯着他衣摆问。
“是皇上身边的女官。”中年男子说。“很得皇上宠幸,连宫里的嫔妃见她说话都要客客气气。”
年幼女儿满脸不信。“宫里的事务都必须跟她请示呢!”做生意的男子搭话说。“说是女官,实际是宠姬也说不定。”
“那她出宫作什么?”年幼女儿好奇问。“去监督砍韩绩那伙人的头呢!”做生意的男子压低声音说。其他人听见韩绩的名字都为之一震。
守城士兵过来,让他们噤声,顺道说:“是看望父母。”
哒哒哒哒。
六名骑着红鬃宝马的侍卫威风凛凛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七辆彩饰马车,正中间的是一辆华辇,随行的人有锦衣宦官、宣室宫女。他们衣饰华贵,表情极为冷漠,路过城门时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发出声音。城门队长恭谨走到华辇前行礼,珠帘中有衣缎的光彩闪过,坐在里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好威风,以后我也要进宫当女官!”年幼的女儿小声说。队长瞪了她一眼,父亲也忙打了一下女儿。“好啊!”沈洛撩开珠帘,笑望着女孩说。
年幼的女儿望着她发髻上珠翠失了神,直到马车转道消失在郊外,交通恢复通行,仍伫立在原地不动。
二
郊区贵族别院区,宋府位于中后方位置,周围环境宁谧,公共花圃里种有萆荔、杜蘅、幽草、兰花等花草,稍远处是成片纯黄色的腊梅林,冷香之气充盈院区。几只沿着院墙悠哉行走的鹿蜀,见着马车路过开始吟唱,声音空灵而曼妙。
宋府大门前,十数位衣着锦袍的人站着等候,正中位置的是驸马宋沛之子宋简和其堂弟司农寺丞宋廷,其余人有居住附近的闲散贵族及宋家兄弟的幕僚、底下官员。
一众人欢喜看着马车到来。这次沈洛出行,不单是回家探望父母,也为后天迎接秦纯回心都。她的服饰规制、随行之人都是皇上安排的。原本出行还有仪仗开列,她出宫时阻止侍卫使用,说等见到青阳王再拿出。因而宋府的人也顺应成章按对宫廷使者的礼仪接待。
她每看过一个人,人都拿殷切目光回看她,似乎在等她问话。她克制自己轻微不适的情绪,尽力表现淡然听宋家兄弟说话。
沈洛印象中未见过宋简,他住在冬城很少来郊外别院,而宋廷是一位冷漠傲慢的公子,路遇低等仆人总是斜眼看待,如若仆人手中还牵着孩子,那目光中还会有厌恶情绪。小时候,其他孩子都会说宋府如何华丽,夫人有多好,会赏赐糖果点心等,但她去过两次便不愿意再去,即使是在仆人云集的院落,她望着通往里院雕砌精美的拱门,也会心生畏惧感——里面的人不会喜欢她出现。
如今宋廷步入中年,眉目慈善许多,往下看他儿子们,也个个亲厚和气。“家父患有腿疾,在冬城家中休养,着我问朔泉君安。”宋简笑说。
宋简是皇后宋芣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宋芣在公主萱薨后就被接进宫中居住,姐弟俩几乎没有往来。皇后只将燕家的人看作亲人。且燕后认为公主早薨,有驸马关爱不够的缘故,对宋家很冷漠,从未给予任何关照和福利。而后皇上继位,他们一支更是被边缘化,尽管子孙辈都有考取举人进士,但一直未选入合适官署,处于待补状态。
沈洛点头,也回几句祝福之语。
“朔日朝会,下官有幸随治栗大夫到殿聆听。”宋廷恭笑说。“皇上慧明严毅、神采英姿、气度不凡,虽曾多次听大夫提及,但亲身一见还是心魄俱震、热泪盈眶;朔泉君在旁,文静安然,事必亲问、处置得宜,也令下官受益匪浅、悟思良多。”那天,沈洛未曾留意他,听他如此说礼貌一笑。
众人陪沈洛等人稍逛一下前院,在贵族宅院中算是中平,期间宋廷不断说家中简陋,还望朔泉君见谅,介绍几处有历史典故的地方,便请她到内院歇息。
宋家女眷已等候在此,簇拥上前迎沈洛进厅内。她跨进门槛一瞬间,厅内由落针可闻的寂静转为热闹,所有人都面带笑脸看向她,以前见过的长辈念叨她进宫后的变化,夸耀之词不绝于耳。
太夫人坐在主位上。她五官端秀、肤色雪白、体态丰盈,头戴棕皮镶蓝宝石帽,衣着黑缎串蓝珠襦裙,裙头绣金色正蟒云锦,衣上还搭着一块纯白雪貂,看上去精明而又强干。
柳今和柳珊坐在左侧二三位置,立即过来挽携她向太夫人行礼请安。柳今穿黑缎黄底红狐戏松梅雪景衫裙,头戴上次进宫的宝石镶圈发带,不过未再戴其余金饰。柳珊则是黑绸绣红莲衫裙,红莲的花瓣由背后延伸至双袖,头戴翡翠珠链、玛瑙竹节簪和黄玉花钗。
沈洛刚躬身,太夫人便伸手阻拦。“这是应该的。”柳今柳珊在旁说。“沈姑娘,平日请安的是皇上娘娘们,老身可受不起。”她拍摸了沈洛的手,请她入座。
沈洛坐在左四位置。右侧首位是宋廷妻子虞氏,依下二太太黄氏,太夫人之女宋苢,再往后是小姐、少爷们。
宋府侍女端来云思雪茶和茶点。茶杯是羊脂白玉,点心有白玉紫薯糕、金黄蟹粉包、百合米糕、海棠花酥、糖霜杏仁、琥珀核桃、桃杏蜜饯等,既有宋府拿手的,也有民间时兴的。有道芝麻糖馅饼大得有些突兀,出自春城街巷小贩之手,是沈洛小时候喜欢吃的,糖馅饼冷了就不好吃,因而特意放一个精巧手暖炉在旁保温。
“这道白玉紫薯糕是当年魏后来府上爱吃的,还特意让侍女学回魏府。”太夫人介绍道。沈洛点头,遂拿起糕点品尝,味道清甜溢香,口感绵密轻软,制法确实上乘。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韩家的点心。
“姑娘,以前很少来院里?”虞太太寒暄问。她是太夫人的侄女及儿媳,脸庞饱满,笑容和善,衣着黑缎彩绣牡丹团花纹袍服,头上、项间及手上均带成套的祖母绿宝石首饰。
“这丫头不喜欢外出走动,成天闷在屋里”柳珊正说着,柳今笑着递给她一瓶桃子蜜饯,“加些蜜饯,就是云思当地风味了。”
“洛儿喜欢在家读书,因而不常出来。”柳今说。其实不然,否则她当初进宫也不会那样窘迫,沈洛小时候喜欢玩傀儡、听说书人讲传奇,偶尔才翻书,正经开始看书是进宫以后,因听不懂宫里人隐喻讽刺不得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