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伸手握了握七斤肉嘟嘟的小手,心里又暖又酸,“我们七斤也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等姨姨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奶糖,”说着,她转向沈白薇,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语气轻快地说道,“沈姐姐,你放心!我保证每周都写信,写得详详细细的,把在北京看到的新鲜事都告诉你们,保证写得你们看都看不过来,你可不要嫌我啰嗦。”
话音刚落,姜红梅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昨天晚上值夜班,刚交接完工作就赶紧跑了过来,生怕赶不上。
“小棠!等等!”姜红梅气喘吁吁的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塞给林小棠,“这里头是晕车药,还有几片感冒药,火车上要坐两天呢,时间长,路上颠簸,要是觉得不舒服,头晕想吐,就赶紧吃上,千万别硬扛着,知道吗?”
“知道啦!红梅姐!”林小棠接过药袋,她侧头冲着吉普车旁的严战努了努嘴,“你们大家都放心好啦,有咱们队长亲自送我呢!我还能丢了不成?别说丢不了,就算真有不长眼的,队长一个能打十个。”
那边雷勇已经把林小棠的行李和包裹都稳妥地安置好了,他第一个冲了过来,“小棠!小棠!到了学校,要是有人敢欺负你,甭跟他客气,你就直接报咱们特种大队的名号,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们东食堂出去的人。”他挥舞着拳头,一副要去干架的架势。
“去去去!你可注意点纪律啊,队长还在后头看着呢!”李小飞嫌弃地把雷勇往旁边一推,“你可别听他这个莽夫瞎嚷嚷!净说些没用的!”他转向林小棠认真交代,“小棠,你记住了啊!陌生人给的东西,再好也绝对不能吃!路上要是有人找你问路,千万别好心带着人家走!晚上天黑了更不能一个人出门瞎溜达!要是非得离开学校出去办事,千万要和同学一起,人多安全,记住了吗?”
“小飞说得对!”雷震也一脸严肃地加入叮嘱行列,“那些拐子骗术多着呢,他们就专门盯着你这样看着单纯的外地小姑娘下手,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得时刻警惕着。”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陈大牛听着听着都急了,“哎呀,你们一下子说这么多,小棠哪里记得住嘛!我看呐,反正这一路上你都紧跟着队长,寸步别离!火车站那人山人海的,挤丢了可不得了!到了学校……到了学校也……”他挠着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干着急。
林小棠本来还感动的一塌糊涂,结果被他们如临大敌的叮嘱弄得哭笑不得,“喂喂喂!同志们!我是去京城上大学的,又不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多坏人啊?再说了,我可不是吃素的!在炊事班抡了这么些年大勺,力气大着呢!谁能欺负得了我?”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人,“倒是你们,我才要嘱咐你们呢!以后训练都给我小心着点,能不受伤就不要受伤,最重要的是……,”林小棠拖长了音调,举起小拳头在空中晃了晃,“不许欺负咱们炊事班的同志,不管饭菜合不合口味,都得给我吃饱了,下次我回来的时候要是听说你们闹意见,哼哼……”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离别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这时旁边一直默默看着她的何三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了,“小棠,一路顺风。”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常来信。”
林小棠强装着的坚强突然有些绷不住了,她鼻子莫名一酸,用力抱住何三妹,哽咽着瘪了瘪嘴,“三姐……我走了,以后就没人帮你一起去菜地捉虫子了……也没人晚上陪你一起纳鞋底……说悄悄话了……”
“傻丫头,别惦记这些。”何三妹眼底泛着水光,她轻轻拍了拍林小棠的后背,“我在你背包最里侧的夹层里放了点全国粮票……你去了学校,别省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吃饭,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回来。”
小七斤一看林小棠抱着何三妹,立刻跟着着急了,伸着两只小胳膊,咿咿呀呀地也要往跟前凑,身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小家伙力气大得很,沈白薇差点没抱住他。
林小棠瞧见了这才破涕为笑,她上前一步,连带着沈白薇一起用力抱了抱,“沈姐姐,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林小棠不偏不倚,挨个把前来送行的人都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遍,一圈下来,眼圈更是红通通。
小七斤一看姨姨红着眼睛,瘪着小嘴,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他也有样学样,小嘴巴一撇,金豆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委屈的不得了的模样。
沈白薇摸了摸林小棠的头发,又拍了拍儿子后背,“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你看,我们七斤都要笑话你了,我们七斤最勇敢了,从来都不哭的,对不对?”
严战抬腕看了眼手表,大步走了过来,“该出发了,再晚,该赶不上火车了。”说着,拎起大家带来的包裹返回吉普车。
林小棠用力吸了吸鼻子,她退后两步,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朝着食堂门口的战友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们!我走啦!你们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保重身体!等我学成归来,一定给你们做最正宗的京城烤鸭吃!”
吉普车缓缓启动,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声,聚集在食堂门口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车子往前紧走了几步,叮嘱声不断。
“到了来信啊!”
“照顾好自己!”
“常写信!”
“路上小心!”
林小棠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她摘下军帽用力地朝着大家挥了挥,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众人的身影。
沈白薇口中那个“从来不哭”的小七斤,眼睁睁看着最疼他的小姨姨坐的车子不见了,愣了几秒钟,小嘴一张,“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大哭起来,那嗓门洪亮得简直能传出去二里地,不知道缘由的人路过,怕是真要以为这是哪个拐子光天化日之下拐了孩子呢!
吉普车上,严战专注地开着车,余光瞥见旁边悄悄抹眼泪的小姑娘,鼻头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林小棠擦了擦眼泪,过了一会儿,浓浓的鼻音在车厢里响起,“队长,我听说京城有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卖的驴打滚和豌豆黄特别好吃,您知道在哪儿吗?”
这次林小棠去学校报到,原本的安排是先去军区总部集合,然后和其他几个军区的学员一起结伴前往京城,但团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放心让她一个小姑娘独自走这么远的路,哪怕是跟着其他连队的人一起。
郑团长他们正为此发愁呢,恰巧严战说他要回京探亲,探亲假批下来了,可以顺路把林小棠捎过去,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郑团长当即拍板,护送林小棠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要说郑团长对严战那是一百个放心,这小子不仅身体素质过硬,为人更是沉稳可靠,有他一路护送,比派一个班的兵跟着还让人踏实。
林小棠现在可是他们全团的宝贝疙瘩,她可是团里唯一的京大大学生,这可不是普通被推荐上去的工农兵学员,因为林小棠是今年市里组织的工农兵大学招生文化考试的第一名,放在古代,那就跟考中了状元差不多啊!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之前郑团长和陈主任,包括雷勇他们没少私下念叨,惋惜林小棠文化课底子这么扎实,要是全军能有个统一摸底考试就好了,准能一鸣惊人,真是可惜了,结果是万万没想到,开春那会儿,团里就接到了上级通知,说是今年工农兵大学的招生,新增了文化课考试环节。
当时郑团长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莫名有种心想事成的感觉。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担心过林小棠会考不好,连带着对团里另外两位被推荐的同志也很有信心。毕竟,今年团里的推荐人选,就是严格按照之前内部摸底考试的成绩来定的。
当时大家都觉得,以林小棠的水平,在全市上千名考生里拿个中等偏上的名次应该是十拿九稳的。毕竟,那是全市范围内,上千名符合条件的学员一起竞争,能挤进前列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七月份,林小棠和其他学员一起去市里参加了这场统一的文化课考试,等到七月下旬,成绩终于传回团里时,整个团部,不,是整个军区瞬间沸腾了。
喜报!特大喜报!
“我团推荐学员林小棠同志,在本次全市工农兵学员统一文化考试中,荣获总分第一名!”
红纸黑字的喜报贴在团部张贴栏,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几乎要把公告栏挤塌了。
“我的老天爷!第一名?全市第一名!”
“又是林小棠?哎呦,我知道她行!可这也太行了吧!”
“数理化又是满分!政治也是满分!语文只扣了四分!这……这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这可是全市第一名,不是他们团里内部摸底的第一名,当时郑团长接到市教育局同志的电话,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连着确认了好几遍,“真的吗?确定是第一名?林小棠?我们团的林小棠同志?”
郑团长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就压都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丫头是块真金!走到哪儿都发光!这回可是在全市露了大脸了!看谁还敢说咱部队里出不了文化尖子!”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这才想起正事来,“赶紧!赶紧把消息通知下去!让全团都知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团出状元了!”
之前知道全市统一考文化课之后,陈主任还曾谨慎地表示,团里自己出的卷子可能偏简单,考满分也说明不了问题,市里的卷子水平如何尚且不清楚,没想到林小棠这丫头肚子里那是真有货,不管是团里的还是市里的,她都能给你考出个满分出来!这实力可真是没半点水分!
当时消息传到东食堂的时候,大家正在准备午饭,通信员小陈一路飞奔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大声嚷嚷,“班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小棠……小棠她考了全市第一!”
老王手里正拿着的大勺“哐当”一声就掉在地上了,他慢半拍才扭过头,愣愣地问,“……啥?小陈你说啥?全市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