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到豆子变得软烂就可以关火了,将煮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均匀地摊开到干净的高粱秆帘上晾凉,必须晾到豆子彻底凉透,摸上去没有一丝温热才行,这是为了防止后续发酵时温度过高,产生杂菌或者容易变质,所以急不得。
大竹匾里铺上干净的纱布,然后把晾凉的黄豆铺到大竹匾的纱布上摊平,在上面薄薄地盖上一层稻草,既能保温又能透气,将竹匾抬到通风干净的角落里,接下来就是等待豆子自然发酵。
大约过个天,掀开稻草一看,原本黄澄澄的豆子表面果然就长出了一层黄绿色菌丝,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霉香味,不刺鼻,反而有种发酵食物特有的鲜味,这就是成了!
林小棠看着这层毛茸茸的菌丝,也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之前她还是在黑螺岛上做的豆瓣酱,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发酵缓慢,眼下的京城虽然已入秋,但温度明显比零下的黑螺岛暖和了不少,所以她的黄豆酱很快就发酵好了,非常顺利。
林小棠早就准备好了无油无水的干净大陶缸,她和孙师傅一起将长满菌丝的黄豆小心地倒入缸中,然后拌入粗盐和凉白开,充分搅拌均匀,缸口蒙上一层纱布防止灰尘落进去。
葛师傅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有点打鼓,他忍不住发问,“小棠,你这就做好了?”这看着和他们之前做酱的步骤也差不多啊?而且葛师傅看她随手下盐的动作比他们还不讲究呢,他们之前那么讲究最后都失败了,就她这样随意,真的能出来好酱吗?
“当然没有啊,葛师傅,”林小棠用绳子把缸口的纱布扎紧了,抿嘴笑道,“这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刚把酱坯做好而已,接下来才算正式开始酿酱呢,这酱怎么也得晒够一个月吧,等到酱色红亮才算完呢!”
林小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还有一张小纸条,笑嘻嘻道,“葛师傅,这上头写着注意事项,我要是不在食堂,就劳烦您多费心看着点,接下来只要是大晴天,咱就把这酱缸搬到外面晒太阳,太阳下山了就搬回屋里通风的地方,每天早晚搅一次酱,您顺着一个方向搅,把缸底的酱翻上来,让酱受热均匀,咱们得小心伺候着它,就像伺候宝贝似的。”
这可是食堂的大事,葛师傅打算自个亲自盯着,他接过林小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看了看,想都没想就点点头,“行!我晓得了!你放心去上课,这儿有我看着呢!”
那缸被寄予厚望的豆瓣酱在林小棠和葛师傅的细心照料下,开始了它们美美地日光浴,只要是好天,葛师傅就小心翼翼地将酱缸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又准时搬回去,每天搬进搬出的,特别上心。
就连罗主任也时不时地会溜达到后厨,他视察工作似的围着那口酱缸转上两圈,还会俯身闻闻味道,再看看颜色,刚开始还心焦得很,可眼看着缸里的酱料一天天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最初的黄褐色渐渐沉淀出红润的底色,最重要的是散发出的味道终于慢慢有了酱香味,罗主任脸上的神色是一天比一天轻松,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而就在林小棠试做的这批黄豆酱晒了大概十来天的时候,她早些时候寄出的那坛香辣肉末豆干酱经过漫长的颠簸,终于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这天下午老王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忽然通知他去一趟司务处取信,老王一边解围裙一边嘀咕,“奇了怪了,平时有信不都是直接送到咱们连部吗?今儿怎么还让我去司务处取?”
老王满心疑惑地赶到了司务处,司务长正拿着个登记本在核对包裹,见他来了,随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肚坛子,“喏,就是这个坛子,登记的是你们炊事班。”
老王走过去瞧了眼,这坛子可真不小,看着挺沉,包得格外严实,不仅封口处用红布包裹着,外头还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这……这是谁寄来的啊?就没有留个口信?司务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安全不?”老王的警惕性可高了,这稀奇古怪的包裹可得留个心眼,别是有啥危险品吧?
“哦,随坛子来的还有一封信,一起登记的。”司务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老王,“你看看,这字迹瞅着眼熟不?”
老王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哎呦!是小棠这丫头啊!认得认得,这是我们小棠的字。”他忙不迭地撕开信封看了起来,信还没看完呢,就咧着嘴乐开了花,老王指着那个坛子对司务长笑道,“你瞅瞅!你瞅瞅!我就说是小棠嘛,就是咱们炊事班去京大念大学的那丫头!说是给咱们炊事班寄了坛她自个儿熬的下饭酱,那坛子里肯定就是她寄来的酱。”
老王说着喜滋滋地凑过去,刚想伸手掂掂坛子的分量,却被司务长抬手拦住了,“老王,等等,这规矩你懂的,外来包裹一律得当面查验清楚。”
“应该的,应该的……”老王乐呵呵地点头,赶忙又退后一步。
司务长转身找来一把剪刀,“咔嚓”几声就利落地剪断了坛口的麻绳,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红布,没想到下面还严严实实地封着好几层油纸,油纸的缝隙里已经隐隐约约飘出一股子诱人的酱香味儿了。
老王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念叨,“你说这丫头,不是去京城上大学的嘛,功课不忙啊?怎么还有这闲工夫鼓捣豆瓣酱啊?这玩意儿可费功夫了,又是发酵又是晒的……看来这丫头是走到哪儿,也没丢下咱炊事班的老本行,心里还惦记着锅碗瓢盆呢!”
司务长这会儿已经揭开油纸,没想到坛口里头还有封口泥,等到他刮开坛口的薄蜡小心翼翼地撬开坛盖,“啵”一声轻响,一股醇厚的肉酱香味瞬间冲破了束缚,迅速弥漫在整个司务处。
司务长被香气“袭击”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凑近坛口深深闻了闻,“嚯!老王啊!这小棠同志手艺真可以啊!了不得,这酱味儿真叫一个香呐!比咱们食堂自己晒的那些酱闻着可香多了。”
说着,他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长柄勺子伸进坛子里轻轻搅了几下,那香气更是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确认里面除了酱料和一些肉眼可见的肉末豆干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司务长这才把勺子放到一边。
老王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按捺不住了,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瞧着,嘴里不住地问,“咋样?司务长,没问题吧?这丫头老实得很,又是咱们部队出去的,绝对不敢瞎寄东西。”
司务长笑着把登记本递给他,指了指签名的地方,“没问题,都仔细检查过了,纯纯的好酱料,这用料也足得很啊!老王啊,签字吧,签完赶紧给我抱走,我这口水都要下来了,你说说,你们炊事班这回可是有口福喽!这大冷天的,有这么一坛子香辣酱,这要是拌点面条、夹着馒头、甚至就着米饭吃,那得多带劲啊!”
老王接过笔,唰唰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那笔迹都激动的有点发飘,签完字,他忙不迭地重新用油纸和红布把坛口仔细包好,又拿起麻绳手脚麻利地重新打上结,虽然不如原来绑得严实,但也足够结实。
“那可不!”老王弯下腰,双臂用力,稳稳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坛子抱了起来,这大肚坛子确实压手,不过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快堆到一处去了,“这丫头有心了!一直惦记咱们这帮老家伙,还有连里那些馋嘴的臭小子们,知道他们就好这口,等晚上舀几勺出来让大伙儿都解解馋。”
傍晚时分,开饭的哨声准时响起,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有序进入食堂。
今天晚饭是手擀面,炊事班特意做的,面条还是老王亲自和的面,筋道得很,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旁边还配了一大盆清炒白菜和咸菜疙瘩。
雷勇刚迈进食堂大门,脚步就顿了一下,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浓眉疑惑地挑起,“咦?老王班长今儿这是放了啥秘密武器?什么味儿这么香?”这香味,明显不同于以往大锅菜的那种香气,他忍不住又嗅了嗅。
不仅是雷勇闻到了,就连一向淡定的严战都不由抬头望向窗口,几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动了动,然后齐刷刷地咽了咽口水,那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似的。
“今儿这啥酱啊?简直是香迷糊了!”二排长端着一大碗拌得油亮亮的手擀面从特种兵旁边经过,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碗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那架势,仿佛慢一秒那面条的香气就会飞走似的。
瞧着战友们端着一盆盆香喷喷的面条从眼前经过,雷勇几人早就谗坏了,终于轮到他们时,他忍不住探头往窗口里瞧了瞧,一眼就看到了老王面前摆着的那盆红润发亮的酱料,这就是这馋人的源头了。
“老王班长!”雷勇嗓门洪亮,扒着窗口兴奋道,“今天咋回事?这酱真是香疯了!隔着老远就把魂儿都给勾过来了,这是谁的手艺啊?”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大碗递了过去。
李小飞也赶紧跟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酱,“就是就是!这香味儿绝了,除了咱们小棠,还有谁能捣鼓出来?老王班长,您快别卖关子了!”
老王看着这几个急吼吼的“饿狼”,脸上笑开了花,手上动作却不含糊,给雷勇的面条上结结实实扣了两大勺香辣肉末酱,又给李小飞的碗里也来了两勺。
“你还真是没说错,”老王喜不自禁道,“这香味儿啊,除了小棠那丫头,别人还真就做不出这个味儿……”
“这酱是小棠做的?”
特种兵眼睛一亮,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嗓门之大,瞬间盖过了食堂里其他的嘈杂声,这一嗓子让不少正大快朵颐的战士们都下意识地顿了顿筷子,好奇地抬头望了过来。
“可不是嘛!”老王一见几人这反应,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棠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给你们寄来的,说是给大家伙尝尝鲜,除了今晚给大家拌面吃的,剩下的我都给你们装到小罐头瓶里去了。小棠信里特意嘱咐了,说这个酱耐放,让你们冬训的时候带着,累的时候挖一勺拌在饭里,保准开胃又下饭。”
何止是开胃下饭?那味道简直是让人欲罢不能。
二排长那边几乎是风卷残云就干掉了一大碗面,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酱汁,端起空碗又冲向了打饭窗口,“班长班长!再给来一勺!就一勺!这小棠寄来的酱就是不一样,香得我能把碗底都舔得锃亮,你说这丫头在京城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没少吃苦,没想到还惦记着咱们的胃,真是太够意思了!”
而食堂角落里静悄悄的,特种兵那桌正埋头苦吃,几人捧着自己的大碗就跟比赛似的,扒拉面条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利索,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被辣到的“嘶哈”吸气声,不一会儿,几个的饭盆就先后见了底,连碗壁上挂着的酱汁都被筷子仔细刮干净了。
雷勇第一个放下碗,随手抹了把辣出来的汗,心满意足地长长舒了口气,“这丫头就是心细,知道咱们都好这口辣的,这辣乎乎的真过瘾,肉末煸得酥酥的,满口都是油香,这豆干嚼着也有劲儿,真是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他忍不住咂咂嘴,一脸回味。
“就是就是!”陈大牛也是辣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却一脸畅快,“这酱比咱们食堂那些酱,这可真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不光多了这实实在在的肉香,还多了点说不出的鲜灵劲儿,真是太对味儿了!感觉胃里暖烘烘的,感觉浑身都得劲。”
李小飞被辣得直吸溜嘴,话都说不利索了,“香……实在是太香了!这酱也太下饭了!我这顿还没吃完呢,我就……我就开始想下顿了!小棠在京城还这么惦记着咱们,也太有心了!” 他说着,眼圈似乎都有点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感动的。
雷震也放下了碗,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念叨起来,“谁说不是呢!想想以前小棠在咱们炊事班的时候,咱们哪一天不是盼着开饭哨响?现在倒好,吃着她寄来的酱反倒更想她了,也不知道她在京城过得咋样?啥时候能放假回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