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灯光很柔和,铺着桌布的长桌旁坐满了外国专家,大家吃饱喝足了正在愉快的交谈,几位看起来年龄都不小了,最年轻的看上去也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年长的那位已经头发花白了。
当卢经理领着林小棠走进餐厅时,原本相谈甚欢的的专家们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能做出这么一桌地道的西餐主厨肯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厨师,可眼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顶多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林小棠穿着饭店提供的厨师服,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帽,那帽子太大,她不得不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这才露出整张脸,那张脸清秀白净,眼睛又大又亮的,瞧着就透着股年轻人的朝气。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不由惊呼出声,“这……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旁边的专家也诧异极了,他盯着林小棠,不仅眼睛瞪得老大,就连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天呐!她是怎么做到的?她学了多少年厨艺了?为什么鸭肝能煎的那么好?那火候,那调味……我以为至少是个有经验的中年主厨。”
另一个专家也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惊叹,“就是!我的舌头可是很灵的,这香煎鸭肝调味精准,火候独到,我以为做这道菜的是他们口中的老师傅,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最年轻的那位专家更是直接,他放下水杯,目不转睛的看着林小棠,那眼神里满是好奇,“这个香煎鸭肝比我之前在任何国家吃过的都好吃,边缘焦香鲜甜,内里软嫩细腻,入口即化……叫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块,她这是有什么秘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还有专家好奇地问,“小姑娘,你是跟哪位大师学的?”
翻译把这些问题翻译给林小棠听,其实他自己也挺好奇的,不由多看了林小棠几眼,真是没想到做出这样一餐的同志竟然如此年轻?瞧她静静站在那,看起来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厨子倒像是个大学生。
卢经理在旁边早已经听得心花怒放了,他捅了捅林小棠的胳膊,小声说道,“小棠同志,听见没?专家们都在夸你呢!快,跟大家说说!”
林小棠迎着大家好奇的打量,她先是礼貌地向专家们微笑示意,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谢谢各位的夸奖,很高兴大家喜欢今天的晚餐。”
她稍作停留,等翻译过后,这才声音清亮道,“另外,我没有拜过师,就是很喜欢做饭,自己琢磨的,至于为什么好吃,我想可能是因为中国食材本身的味道好。”
最后,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还有就是,做饭的时候得用心,食材们都有自己的小脾气,它们知道厨师是不是真心对待它们。”
这话说得有趣,翻译愣了一下,这才笑着翻译过去,专家们听了都笑了起来。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更是连连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对,用心……说得对!美食,要用心做!”
旁边年轻的专家也感叹道,“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自学能达到这样的水准,说明你很有天赋,这是我在中国吃过最难忘的一顿西餐了。”
林小棠微微欠身,“谢谢各位专家的夸奖,欢迎你们常来中国。”
卢经理看着林小棠落落大方地和外宾们互动,没有丝毫怯场,越看越觉得这是个人才,这小姑娘不仅手艺好,面对外宾也有礼有节,这气度可真是太适合他们饭店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也不知道郑海洋是怎么认识林小棠的……看来得让他好好想想办法,最好让她答应到他们饭店来,哪怕是一个月来一次呢!
听说她最擅长的还是中餐,就连第一次上手的西餐都能做得这样精彩,他已经很期待她做的中餐了,要是有这样的手艺坐镇,说不定他们饭店的菜品还能往上提一提。
严战和郑海洋一直坐在餐厅外的休息区等着,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个小茶几,气氛有些微妙。
郑海洋坐不住,时不时伸长脖子往餐厅方向看,严战倒是坐得稳,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不过自从林小棠进了餐厅,他的眼神也紧紧盯着餐厅方向。
俩人当然没错过专家们初见林小棠时的惊讶表情,满餐厅的欢声笑语不断传过来,偶尔还有掌声响起,两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郑海洋松弛的靠进沙发里,他瞟了眼对面的严战,得意的笑道,“小棠妹子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我原本都以为今天这坎要过不去了,咱们饭店丢脸是小事,影响技术交流可是大事,没想到她能这么争气!而且还稳稳压了那个赵师傅一头……啧啧,真痛快!”
想起沈德旺那张嚣张的脸,郑海洋心里更爽了,平时那家伙就总是跟他作对,今天可算栽了个大跟头!
严战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点骄傲?
是的,骄傲,他看着餐厅里从容应对的林小棠,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丫头总是能给人惊喜,大家只知道她中餐做得好,没想到西餐也能上手,而且还做得这样好。
严战不知怎么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天张军医正给他包扎,她一阵风似的就闯了进来,不仅不怕他,还说那伤口缝得比她奶奶纳的鞋底还丑,那才是她到炊事班的第一天,那时候她的胆子就很大。
林小棠从餐厅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实话,刚才她也紧张的要命呢,不过更多的是兴奋,原来外国人的眼睛真的是蓝绿蓝绿的,刚才她瞧得可仔细了,等回去了她可得和室友们好好说一说。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大厅里等着的严战和郑海洋,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俩人一左一右坐着,表情严肃,瞧着像是两尊门神似的。
跟着林小棠出来的卢经理看着她,满眼的欣赏,“我就说你这个小同志是个人才,你真的很适合我们饭店,手艺好,应变能力强,待人接物也得体,我们饭店就缺你这样的好手艺人啊!”
严战走过来时恰好听见这话,他看了眼林小棠,低声问道,“是不是准备要回去了?太晚了学校那边估计该着急了。”
林小棠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点点头,“是该回去了,队长,我去收拾收拾,马上好。”
后厨里,那位赵师傅已经趁着林小棠去餐厅的工夫灰溜溜的告辞了,留在这看着别人风光,自己脸上无光,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沈德旺倒是还在,他还有事儿要和卢经理谈,不然早就走了,眼看着林小棠去而复返,他干脆把头扭到一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他忿忿不平地想着这次还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真有两把刷子,要不是郑海洋把她找来,说不定这时候被专家们夸赞的就是赵师傅了,那功劳就是他的,出风头的也是他们。
沈德旺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郑海洋那小子运气怎么就这么好?随便找个小丫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林小棠丝毫没有注意到气得扭曲的沈德旺,她已经把厨师帽和围裙仔细叠好递给厨师长,然后高高兴兴的出了后厨。
远远的,林小棠就看到正在大厅门口等着她的严战了,队长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得笔直,嗯,就像一棵白杨树似的,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小棠刚想小跑过去,忽然就听到几声气呼呼的抱怨,她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瞅瞅我这肚子!这里头哪是正经海参该有的筋肉?全是掺进去的沙子!一斤沙子顶半斤参,他们的腰包鼓了,我们这些海参可就成了坑人的摆设了!」粗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怒。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也满是委屈,「你好赖看着还算光鲜,你看看我们呢!这一身的黑皮,瞧着黑得发亮,谁能想到我这是拿锅底灰搓出来的色儿?就为了让我看着卖相好,那个采买简直是把良心喂了狗了,实在是太黑心。」
一个尖细的嗓子接着抱怨,「你们那算啥!我才叫冤呢!我可是正经的花丝,结果被掺了大半的玉米须,就这还嫌不够似的,还混了不少细草丝往里凑数呢,咱看着分量足,其实十根里头有九根全是假货,那帮人拿我们当幌子,到头来把差价全塞自己兜里了!」
最开始抱怨的干海参叹了口气,无奈道,「可不是嘛!咱们本该是饭店里的上等货,结果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咱们全变成了糊弄人的玩意儿了,回头还被埋怨是咱们海参不好,背黑锅的是咱们,占便宜的是那帮蛀虫!」
尖细嗓子的藏红花气得直晃悠,「更可气的是!他们还拿咱们的光鲜卖相当功劳,说自己采买的都是顶好的干货!哼,等哪天客人发现不仅我们藏红花掉色、就连你们海参也掉色,看他们怎么圆谎!」
林小棠听着这些抱怨慢慢皱起眉头,以次充好?掺假?灌沙子?抹锅底灰?这……这可是犯法的事啊!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视线落在刚刚擦肩而过的大箱子上。
严战眼原本看着林小棠脚步轻快地朝他走来,不知怎么她突然就愣在原地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蹙了蹙眉,大步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