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