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期满,任千山杳无音信。
她等到的,只有先帝催命的急诏。
当日,她懵懂入宫,被逼赴死。
她曾高声自辩,但满殿之人齐齐指证她与宫妃私相往来。
第一个宫妃伏地哀泣,字字如刀:“圣上,那日他醉酒狂悖,执利刃威逼,臣妾无力反抗,才遭其凌辱。事后,他以名节相胁,臣妾被迫与其苟合,延续孽缘……臣妾每思及此,便痛不欲生,惟求一死!”
第二个宫婢与侍卫颤声指证:“圣上,半年前宫宴,他称醉离席,潜入后宫禁地。约一炷香后,方见其神色惊惶,衣襟散乱,自角门踉跄遁出。”
他们坚称目睹她与宫妃的私情,众口一词,言之凿凿。
“是你!”
“是你!”
“是你!”
周遭声浪如潮,将她的辩解彻底淹没。
丹陛之上,先帝与贤妃的面容隐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最终,先帝漠然垂目,降下口谕:“谢元嘉秽乱宫闱,赐死。”
一个微末郎中如何强迫一个美人?
一个女子如何让另一个女子有孕?
她一眼看穿他们义正辞严的皮囊下,藏着何等污浊的心思与肮脏的算计。
他们不仅要她命,更要摧折她身后名。
他们要她身死之后,犹戴罪骨,永世不得清白。
临死前,她指着高高在上的先帝,愤恨地吐出一句话:“圣上,你糊涂!”
永和十九年,她如众人所愿,死了。
此后二十余年,她的魂魄被困于方寸囚笼,不见天日。
棺中的黑暗没有尽头,她反复推敲真凶,硬撑着捱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岁月。
她的破绽,在于对柳州旧案过于执着。
任千山从她的偏执中窥见了机会,一个攀附陆家的好机会。
任千山出卖了她。
一如陆方进杀了侯方回。
他们都借一条人命,得到了那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她哽咽难言,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徐寄春的手覆了上来,温柔而有力地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所有的颤栗与不安,都安稳地拢在其中:“不想了。”
“好。”
送十八娘去六出馆后,徐寄春策马直奔刑部官署。
行至内堂廊下,四顾无人,他如常偏过头,一句低唤脱口而出:“十八娘……”
话一出口,心头蓦地一空。
是了,十八娘已经还阳。
今后这朝堂案牍之间,将只余他一人,空座独对。
“唉……”
徐寄春叹着气找到武飞玦。
得知他的来意,武飞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连夜审过,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刀客。半月前,那个逃走的蒙面人掷金买命。然此人有意遮掩形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照温洵之言,此番雇凶杀人的幕后真凶是文抱朴。
徐寄春向前半步,谨慎地开口试探:“大人,守一道长与下官素有私怨,不知……”
“蒙面人并未逃往天师观。”武飞玦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笃定,“本官早遣人假托修道隐入观中。据其密报,近日观门清净,无人入观,守一道长更是时常与人彻夜清谈。”
徐寄春追问:“大人,是否找到蒙面人,便可查出真凶?”
武飞玦愣了愣,迷茫地颔首附和道:“是吧。”
“把他找出来,不就好了……”
徐寄春一边喃喃自语,唇角一边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当夜,那蒙面人抛下满宅同伙,借夜色先行遁走。
等浮山楼众鬼追过去,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不过,此人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众鬼皆言,其余息未散,隐隐浮荡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