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里是她和妹妹的合照。妹妹站在前面,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站在后面,手搭在妹妹肩上,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
这张照片是去年拍的。拍完以后,她妈说:“浅浅你往旁边站站,挡住妹妹了。”
她往旁边站了站。
门外的拍打声终于停了。
她妈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那么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嘟囔,像烧开的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
林浅从门上滑下来,坐到地上。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小孩在楼下喊:“妈——我回来了——”
林浅没开灯。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着她妈骂够了开始做饭,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听着她爸开电视,听着电视剧的对白隐隐约约飘进来。
她听见妹妹回来了。
妹妹叫林溪,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她进门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温柔:“溪溪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
“不饿。”妹妹的声音脆脆的,“妈,我同学送了我一个发卡,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我闺女戴什么都好看。”
林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她妈看。她妈正在做饭,看了一眼,说:“哦,知道了。去写作业吧。”
后来妹妹也考了一次第一,她妈高兴得请了三天客。
不是妹妹比她好。
是她不讨人喜欢。
林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爱笑,不爱说话,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人。别人夸她好看,她也只是点点头,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可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时候她也试过。她试着跟她妈说学校的事,她妈说“别说了,吃饭”。她试着跟她爸撒娇,她爸说“多大了还这样”。她试着跟妹妹玩,妹妹抢她的东西,她妈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
后来她就不试了。
不试就不会失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拍,是敲,轻轻的,两下。
“姐。”
是林溪。
林浅没动。
“姐,吃饭了。”
林浅抬起头,看着门。
门的另一面,林溪应该就站在那里。她大概是刚洗完手,手指上还带着水珠。
“我不饿。”林浅说。
门外安静了一下。
“妈做了红烧肉。”林溪说,“你喜欢的。”
林浅没说话。
她听见林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她妈的声音:“你姐呢?”
“她说她不饿。”
“不饿?又作什么妖?我去叫她。”
“妈——”林溪的声音拖长了,“你别去了,姐可能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休息什么休息,饭都不吃,想成仙啊?”
脚步声往这边来。
林浅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习题册。
门被敲响了,这回是拍的:“林浅,出来吃饭。”
“不饿。”
“你——”
“妈!”林溪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吃你的嘛,我给姐留一点放锅里,她饿了再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林浅握着笔,看着习题册上的题目。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受力分析。一个物体放在斜面上,求它的加速度。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久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终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写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写的是许琛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许琛。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在写作业吧。他肯定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的房间里一定很安静,没有吵架声,没有拍门声,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
他应该不会知道,有人在这样一个晚上,坐在这样一个小房间里,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林浅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迭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里还有好多这样的方块。
她从来没打开看过。
但每一个里面,都藏着一个许琛。
门外彻底安静了。
林浅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习题册还摊开着,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她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她妈的骂声,她爸的嘟囔,妹妹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不想听。
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吵架声。
梦里只有一道长长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有人站在光里,冲她伸出手。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她还是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