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退学(2/2)

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侍者从两侧恭敬地拉开。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在门开的瞬间,出现了长达几秒钟的、诡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顾云亭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看到了她。

那是他久违了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具古典韵味的墨黑色礼服长裙,裙摆曳地。长发温婉地挽在脑后,露出那一截修长、白皙、宛如冷瓷般的纤细天鹅颈。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饱经风霜的痕迹,反而将她打磨得越发波澜不惊,透着一种熟透了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高贵。

可是,所有让人感到可笑的对比,都来自于她的身侧。

她的右手,微微弯曲着,以一种极其标准、无可挑剔的姿态,轻轻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

那是她的丈夫,孙家真正的掌权人,孙岐舟。

站在二楼阴影里的顾云亭,在看清那个老男人的瞬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孙岐舟今年已经快七十叁岁了。他有着极高的眉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窝,像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枯瘦老鹫。岁月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他身上穿着一套虽然昂贵却显得空荡荡的定制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镶着金边的木拐杖。

每走一步,老人都会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浑浊、粗重的喘息声。即使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顾云亭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名贵中药、古巴雪茄,以及掩盖不住的衰败与尸臭的气味。

然而,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谋深算与阴毒。

叶南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挽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枯骨。她那只白皙如玉的左手上,依旧戴着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

镯子时不时地擦过孙岐舟那件黑色西装的面料。这是一种极具撕裂感的视觉冲击。鲜活的、绝美的生命,与腐朽的、阴森的衰老,被死死地缝合在一起。

“这顾家还真是舍得下血本。那么水灵的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填了孙家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可不是嘛。不过这叶南星也是个狠角色,听说这几年在孙家,硬是把那几个原配留下的儿子治得服服帖帖。老头子现在出席什么场合都带着她,简直把她当成了活招牌。”

“切,不过是个被卖了换钱的私生女,装什么清高。你看孙老头那只手……”

几个富商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顾云亭的耳朵里。

他的视线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下看。

宴会厅里,孙老头因为一阵突然的咳嗽而停下了脚步。他佝偻着腰,剧烈地喘息着。

叶南星立刻微微侧过身,伸出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动作轻柔、不急不缓地替老人拍打着后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嫌恶,没有一丝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属于妻子的温顺与体贴。

等老人止住了咳嗽,缓过劲来。

那只布满老年斑、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层枯树皮般的手,缓慢地抬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覆在了叶南星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浑浊的亮光,他转过头,对着迎上来的几个商界巨头,用沙哑的声音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南星。以后孙家的一些外场应酬,还要仰仗各位多关照她。”

顾云亭死死地盯着一楼大厅里的那对身影,随后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他转过身,踩着暗红色的地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道宽阔的旋转楼梯。

他就是这么疯。

他要见她。

他要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回来了。

走到一楼大厅,顾云峥和顾云峰眼尖地看到了他,连忙快步走过来,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半拖半拽地带到了孙岐舟和叶南星的面前。

“孙老。”顾云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微微躬身,“这就是我们家里那个不成器的老叁,顾云亭。他刚在英国惹了事,把人脑袋开了瓢,连研究生都被学校退学了。老爷子气得不轻,这不,他刚下飞机,我们就把他拎过来,您还没见过他吧,他之前一直在英国待着——真是见笑了。”

宴会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岐舟拄着拐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顾云亭风尘仆仆的脸和嘴角的淤青上扫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沙哑轻笑。

而叶南星,就站在孙岐舟的身侧。

她静静地看着顾云亭,在听到“打人”、“被退学”这几个字时,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

她微微蹙眉,“怎么还是这么冲动。”

她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吴侬软语的温婉,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长姐教训弟弟时的恼。

“二十一岁的人了,做事情还是不计后果。顾家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在外面挥霍。”

顾云亭站在原地。这几句轻飘飘的责备,比他在伦敦挨的那一拳,还要让他觉得痛。

话一出口,叶南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情绪稍微有些失控了。这不符合她作为“孙太太”那滴水不漏的端庄。

她微微垂下眼帘,对着身旁的孙岐舟轻声说了一句:“爷,里面太闷了,我出去透透风。”

孙岐舟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允了。

叶南星转过身,提起裙摆,朝着宴会厅外的露台走去。

“孙老这是对南星真好啊。”顾大和顾二看着叶南星的背影消失在会场,连忙奉承道。

孙岐舟轻声笑着,“那也是南星值得。”他挑眉看向顾云亭,“你就是顾家老叁?我听南星提起过你。”

顾云亭盯着那年纪比他父亲还要大上十来岁的男人,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他只觉得荒谬,荒谬到无可救药!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

大哥和二哥连忙接上话,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纵然叶南星嫁进了孙家,但是跟防贼似的从不主动让他们二人接近孙老。顾云亭站在一旁只觉得愈发心焦,干脆找了个借口,直接离开了现场。

他想见她,他知道她不高兴了,可是……他是有苦衷的——顾云亭匆忙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狼狈闪出会场,企图寻找到叶南星的身影。

露台外,冬雨夹杂着冰冷的风,刺骨生寒。

这里没有开灯,只有宴会厅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叶南星刚走到露台边缘的阴暗处,手腕便被一股蛮力猛地攥住。

顾云亭将她拉进黑暗的角落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呼啸的冷风。他低着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幼犬。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她证明自己不是无理取闹。他将那些在餐厅里听到的、关于孙岐舟的变态传闻,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和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他们说他折磨你……说他用那些恶心的东西……”顾云亭死死地盯着她隐在黑暗中的面容,“我没忍住……我听不得他们那么说你!”

冷风穿过露台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叶南星安静地听着他那颠叁倒四的、充满愤怒与恐慌的解释。

良久,她微微扬起脸。

那张隐在黑暗中的面孔上,看不出悲喜。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残忍的冷酷。

“都是些无聊的编排。”她看着他嘴角的淤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不要信,云亭。孙爷对我很好。”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顾云亭所有的疯狂与热血。

他浑身僵硬,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哀伤与恐惧。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停在半空中。

“真的吗,姐姐?”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卑微地祈求着一个真相,“你说的是真的吗?”

叶南星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在深冬的寒夜里,她看着这个为了她放弃了所有大好前程、跨越重洋跑回来的青年,一字一句,清晰而绝决地回答:

“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