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ii(2/2)

他没特别感到焦虑,只是每想一个理由,都有点像找藉口说服自己。

可今天的路,好像特别长。

再隔天,恭连安仍旧去了那间便利商店。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位置。

唐扬鸡补货了,还有新品口味的饭糰,熟食柜前有人蹲着选,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没买什么,只是照例绕了两圈,最后抓了一罐没什么兴趣的黑咖啡就走。

那咖啡回到家一口都没喝,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被林静拿去煮咖哩。

学校的午休时间,教室光线总是偏黄,空气里混着笔芯摩擦的细声与饭后的寧静。

凑崎瑞央趴在位子上,侧着脸,睫毛轻垂,看不出是在睡,还是没睡。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国文课本,书页微微捲起。

恭连安本来正要回座位,却被老师叫住:「恭连安,这份讲义拿去给凑崎,请他大致修改后再交回来。」

他接过讲义,走过去时脚步不紧不慢。经过凑崎瑞央的座位时,他没立刻出声,只是低头将讲义轻轻放在课本上,接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抹茶牛奶,无声地摆在书边。

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瑞央,这个修改完再拿给老师。」

凑崎瑞央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濛,大概尚未完全清醒。他似乎听见恭连安喊他——瑞央。

在台湾,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凑崎瑞央目光落在那瓶牛奶上,没说话,眸色静静的,似一潭无波的水。

恭连安没多说什么,正要转身回座时,背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喃语——轻得几乎隐没在电风扇转动的声音里:

「……今天,唐扬鸡上了新口味。」

恭连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声「嗯」了一句,似答应,又似听见了什么早就猜到的讯息。在别人不会注意的角度,他唇角不动声色地漾起一抹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凑崎瑞央低着头,指尖在抹茶牛奶上缓缓描过瓶口,他的眸光一明一灭。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难耐。终于,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鐘声响起,恭连安忍着心底轻轻浮起的欣喜,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整理桌面,指尖缓着,动作刻意放慢,而视线却不经意地,始终停留在教室某一处。

那里,凑崎瑞央正在收笔、合书,动作一如往常,却在他眼里多了一层轻柔的光晕。就在他还想再看清楚些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野。

恭连安眉头微蹙,语声未出,只是盯着他

谢智奇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两秒,顿时露出大受打击的神情:「你不会忘了吧?你答应我今天要留下来比赛的!」

恭连安怔了一秒,记忆才仓促涌上来——几天前,谢智奇在操场上吵着要凑人打球,他没多想,只是点了头。根本没把那个「今天」放在心上。

他馀光扫过谢智奇肩后,只看见凑崎瑞央背起书包,站起身,动作轻巧安静,准备独自离开。没有回头,也没多停留。那一瞬间,空气像被什么剥去一角,无声地洩出什么。

他忽然有些烦躁,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某种期待正在无声崩塌,而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凑崎瑞央已经走出教室,背影隐入人群,毫无停顿。

他垂下眸光,压住情绪,口气比平常沉一点:「……走吧。」

凑崎瑞央坐在长桌右侧,静静地低头吃饭。

这栋位于市郊的日式老宅,是凑崎奶奶多年前从日本带回设计图、亲自监工兴建的。木造结构保留至今,两侧走廊宽敞笔直,玄关铺着青石板,通往内院的动线讲究对称。天花板挑高,横樑裸露,连锁窗上的雕花也全由手工刻製,乍看不华丽,却自成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是这个家一直以来不容挑战的秩序与规矩。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餐具碰撞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木地板踩下会发出细细的声音,角落一盆枝枯叶茂的山茶花,静静站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那里。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固定从日本回来时落脚的台湾的家。

今晚,除了他与奶奶,还有凑崎亚末——来自日本的阿姨。她却与这栋屋子一样让人难以亲近。

凑崎亚末坐在长桌左侧,姿势端正得像一幅范本。她的声音平缓,脸上永远带着无懈可击的得体表情。言谈举止一如往常,总是端正得过了头,连吃饭时举筷的角度都经过校准。

「最近都没看见姊姊,瑞央知道你母亲都在忙些什么事吗?」凑崎亚末说,夹菜的手动作优雅,眼神却没那么温和。

凑崎瑞央舀了一口味噌汤,烫口的温度让他稍稍停顿。他轻轻摇头,馀光仍留意着亚末的神情,没有太多反应。

凑崎亚音今天依然没有回来。这已经是第二晚。

她从不掩饰对妹妹的不耐,与其争执,不如避而不见。连「亚末」这个名字,她都不肯轻易喊出口。

而凑崎亚末也早已熟悉这层冷漠,却依然保持自若,彷彿她才是真正知道怎么「当一个凑崎家的人」。

凑崎亚末却无视这份空白,接着自顾自地说:「你母亲年轻时也很聪明,只是太任性了些。」她语调平淡,话却重,在桌上摆下一道道看似精緻却难以下嚥的菜。

话音刚落,凑崎奶奶放下筷子,声音低缓却坚定:「亚末,孩子正在吃饭。」

凑崎亚末顿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我只是关心。」

「你回来探望是好事,但不是为了责备谁。」奶奶语气仍平和,却像把折扇轻轻敲在桌边,让话题就此止步。

餐桌恢復安静,只剩餐具碰撞的细响。

凑崎亚末没有再开口,但眼神里仍藏着话语未尽的锐利。而凑崎瑞央则垂下一双乌黑眸子,不动声色地咀嚼着饭菜。他从小就知道,这张桌子不只是用来吃饭,更是用来「维持体面」的场域。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安静地吃完晚餐,也已习惯这样的饭桌,习惯在这种时候不留下任何反应,他只是个坐在画面里的人物,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恰如其分。

凑崎瑞央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彷彿也将整间屋子的沉闷隔绝在外。

他抽出那包泡芙,动作很轻,像是在对什么祕密致意。撕开包装的声音在静謐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开灯,只让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夜色微光,陪他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嚐着。

草莓泡芙的外皮仍旧酥脆,内馅有着柔软的甜,嘴里的味道让他眉眼缓和了些,刚才在餐桌上的那个自己已经慢慢退去,只剩一个不需顾虑举止、不需回答问题的他,静静地坐着——终于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便利商店的灯光,那条总有冷气味的走道,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饭糰、布丁、零食与饮料。他竟有些想念那里的安稳与简单,在那里,他只需要思考:「今天想吃什么?」还有——

恭连安今天会挑什么给他?

这个念头来得无声,却在心里落下细小的涟漪。他微微顿住,视线落回手里的泡芙袋,不知怎地,开始在意起这两天便利商店的那个时段里,恭连安是否出现在同样的位置?是否曾望过门口?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等人?

凑崎瑞央没将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他只是低头,再吃了一颗泡芙,举止一如既往地安静。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浮上来,又轻轻沉了下去。

直到今日午休,恭连安给他那瓶抹茶牛奶,他忽然能够确定,也许他有……在等自己?

「……今天,唐扬鸡上了新口味。」

凑崎瑞央开口说出那句话时,甚至没多想,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一愣。

那不是刻意准备的话,是一种不小心的心事。平常那些会在心里绕好几圈的念头,今天竟然轻易地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没看到恭连安的表情,但那声低低的「嗯」,却是一种回应,某种默契的印证。

现在,他走在通往校门口的路上,阳光落在水泥地上,反射出些微的亮。他没有张望,只是低着头走,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不那么空。

他不知道恭连安会不会来便利商店。

也不知道,他今天还会不会挑零食给他。

但,这是凑崎瑞央第一次有些期待某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