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六—vi(2/2)

凑崎瑞央当然懂这问句真正的含义。奶奶不只是想确认现况,而是确认风险。

他答得乾净俐落,语气如平面般无波:「她醉得太厉害了,只说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话。」

老太太望着他,眼神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有怀疑,也有查验——她像是在看一扇窗户,想确定那窗子背后,真的没有风起。

「瑞央啊。你要记住,」她终于开口,声音缓慢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你不只是她的儿子,也是凑崎家的代表。」

「她若不能自制,你就得替她收拾、替她守住分寸。这是你的责任。」话落,她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却在木楼梯间敲出一种不容违逆的节奏。

凑崎瑞央站在原地不动,眼前空无一人,但空气里仍残留着那种说不清的紧绷感,一层无色的压膜,把整个屋子都压得发沉。

他回到房里,静静坐在榻榻米边缘,久久没有动作。手指抚过自己制服上的扣子,默默将那颗歪掉的釦子重新釦好。

似是在收拾自己的样子。但心里某个角落,却越来越不是那样乾净。

今天的确是不讲理的一天。

那个会笑、会闹、会故意去踢他鞋后跟的人。那个不问理由,只会说「我很好奇」,然后一句句拆穿他心事的人。

隔天一早,凑崎瑞央起得比平常早些。他他悄声下楼,走到客厅时,听见和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声,他停了一下,抬手拉开纸门,榻榻米上的被褥还有一点酒气,昨晚某些片段尚未彻底退场。凑崎亚音,她醒着,而且清醒得比他想像得还要早,坐在那里,披着一件单薄的家居外衣,头发乱了一半,眉眼间还有些倦怠。

两人隔着那段寂静对视几秒。

「您醒了吗,」他先开口,语气平稳,「要不要喝点水?」

「昨天……」她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凑崎瑞央頷首,不发一语地把水壶递给她。凑崎亚音没接,反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道:「你讨厌我吗?」

他有些意外,没有立刻作答。凑崎亚音坐直了些,眼神没有逃避的意思。

「每次这样,都要你来收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她嗓音里透着一种几乎脆弱的真诚,却仍旧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语尾,好像只要凑崎瑞央一皱眉,她就可以笑着装没事。

凑崎瑞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说:「奶奶昨天有下来。」

凑崎亚音脸色微变,旋即低头:「又给你压力了吧……」

他没接话。这段沉默反而是默认,一种太过熟悉的共识——他们母子俩之间,有太多不必说的话,说了,也不会变得比较轻松。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凑崎亚音喃喃,「你会不会离开我?」这话像是从夜里遗留的梦境滑出来一样,没来由地飘在房间里。

凑崎瑞央低下头,没有正面回答。那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冻住,只能用沉默,把那团混浊的情绪搁置到一边。

心里却猛地想起恭连安。

在他身边的那些时候,好像什么都不必先准备好,连话也不需要斟酌太久,就可以说出口。他开始想念那种没被家族和身份提前挤压成型的自己。

午休时间,校方才刚公布期末考的教室调动安排。虽然考週将至,但各年级的座位表还需由各班代表确认是否正确,并将最终名单缴回学务处。

恭连安被导师指派协助汇整7班资料,他正坐在教室后方,翻着座位对照表,一笔笔核对班上学生的试场分配。凑崎瑞央也被留了下来,帮忙确认表格上的资讯是否与学号与姓名吻合。

「8班那边的座位资料还没交回来?」凑崎瑞央低头看了眼资料,眉心微蹙。

「蒋柏融说他要自己送,」6班的女生耸肩,「刚刚还看到他在走廊那边晃来晃去,我有跟他说要快点交回来了。」

话刚落,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讲到我啦?」蒋柏融单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拎着一叠纸走了进来,语气带着笑意,「座位表我带来了。」

他眼神扫过几位代表,最后准确落在凑崎瑞央身上。「凑崎同学,借一步说话。」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有人抬起头,也有人转过身。蒋柏融的语气听来客气,却藏着若有似无的审视意味。

凑崎瑞央眉心微动,没有立即起身。

「别紧张,」蒋柏融看出他的迟疑,靠着门边继续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我昨天看到的事,让我更好奇你。」

他这么一说,周遭原本间聊的学生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交谈声瞬间被按了静音键,有人偷偷朝他们这边看。

恭连安站起来,走了几步到凑崎瑞央身边,冷冽的视线笔直对上蒋柏融,语气却毫不含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蒋柏融笑了一下,没回避:「只是聊聊。凑崎要是不想——也没关係。」

凑崎瑞央站起来,语气不急不缓:「如果是关于座位表,可以直接说。」

蒋柏融笑了笑,眼角微弯:「也不是不能。其实,我只是想说——我打算调整我们班座位表,我想坐在凑崎旁边。」

这话说得太快,太顺,好像早就准备好等这个时机。

凑崎瑞央没有马上回话,笔尖悬在纸上。

「没什么理由,」蒋柏融笑得自在,「就觉得坐在你旁边,考试会安心一点。你看起来不会吵,不会偷看,也不会乱。」

这话听在恭连安耳里,是带着什么弦外之音。他的眼神沉了一点,声音也跟着落下来:「座位表是照学校安排,个人没办法指定。」

「但我这边空位刚好调得过来,学号顺序也合理,」蒋柏融说得像是举手之劳,「只要你们这边帮忙改一下报表就行。」

恭连安没目光冷静地看着他,「我们已经汇整完了,名单送出去了。」他慢慢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么快?」蒋柏融挑眉。

「是啊。」恭连安语气不变,却像一堵墙,挡得密不透风。

空气瞬间凝住。蒋柏融盯了恭连安几秒,随后只是淡淡一笑,把资料交出去,「那没差。」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快出教室时,被恭连安的声音拦住。

「你说你没恶意,」恭连安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冷冽了几分,「但你的眼神,像是在挑人下鉤。」

蒋柏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不闪不避。

「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他笑了一下,眼神一如既往地锁在凑崎瑞央身上,「难道有些事,是不能被看见的吗?」

「那你就再仔细看清楚一点,」他说的咬紧一字一句,每一字都像是有针,「看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蒋柏融没立刻回话,只是盯着恭连安,在衡量什么。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燃起来,紧绷到极点。

气氛陷入难解的僵持,直到6班女同学打圆场,蒋柏融才转身离开,脚步依然不快,却比刚进门时少了几分戏謔。

凑崎瑞央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填表,但他指尖微紧,握笔的掌心透着冷汗。

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交头接耳、笑闹着走出门去。桌面上的分组表被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些散落的资料未归位。热闹声退去后,空气被拉低了音量,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整间教室静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恭连安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散乱的资料。过了好一会儿,凑崎瑞央才开口:「你不需要帮我。」

「我不想让他靠太近。」恭连安声线低哑,似乎刚刚才压下火气。

「我是说整理资料——」凑崎瑞央轻声补了一句,眸光放软了些,唇角不经意翘了点弧度,「这个我可以自己来。」

凑崎瑞央无心的补充,说得轻巧,既没责怪,也没推开,在某个他没明说的位置上,把那场短促却明显的介入,用轻声慢语接住了。

恭连安愣了一下。原以为那句「你不需要帮我」是要划清界线,没想到,后面竟还藏着这么一层不动声色的缓衝。他的视线落在凑崎瑞央唇角的那颗痣上,神情没有变化,但眉眼之间的绷紧,在那一瞬间退了一些。

没再出声,只是将那句原以为会被拒的关心,静静收了回去。

教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点夏日下午的馀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椅间亮亮地铺了一层光,地板乾净,几道影子跟着风轻轻晃着。放学鐘声才刚响完没多久,谢智奇便已经搁下书包,双手撑着课桌边,转身盯着恭连安:「恭,走!打球。」

恭连安正在将桌面上散落的书本慢慢放抽屉,动作悠间,显然没什么要回应的意思。

「你不是刚才说中午吃太饱?」他淡声应对,眼角馀光却已经落在还坐在位置上的凑崎瑞央身上。

「刚刚那叫饭后散步,现在是运动时间。」谢智奇讲得理直气壮,顺手把自己水壶拎起来,一脸准备拉人下场的架势。

「篮球场今天不是——」恭连安起身不着痕跡的停留在凑崎瑞央座位旁,才刚开口,就听到前面的叶尹俞悠悠插话:「早被五班抢走了,你以为只有你们这群人会放学打球?」

谢智奇露出一脸震惊神情,嘴张开像要把球吞下去,叶尹俞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转着原子笔:「不过,我们班有人抢到体育馆,刚刚看是萧弘光衝第一。」

「萧弘光?打羽球那群?」谢智奇狐疑了一秒,突然灵光乍现:「欸欸欸……体育馆也可以打躲避球啊!」

话一出口,他猛地转头看向一角,突然发现什么宝物一样,双眼亮到不行:「欸,凑崎——你要不要来打躲避球?」

凑崎瑞央正翻着桌上一本参考书,闻言抬起眸。恭连安下意识侧身,要帮他挡下这一球语言式的进攻,张嘴刚要开口,结果被凑崎瑞央抢先了一步。

「好啊。」凑崎瑞央语气平静,但还没翻完的书页却静静被闔起。

「……真的假的?」谢智奇整个人弹起来,神情像是刚中乐透,连脚都轻飘了起来,「你不是——我以为你会直接拒绝耶!」

「所以你刚刚邀我,是准备要被我拒绝的吗?」凑崎瑞央问得太平淡,听起来反而像是纯粹的学术提问。

「不是啦不是啦!」谢智奇连连摆手,「我只是,总之你都答应了,不能后悔——」

「——你也要去。」说着,他手指一转,指向翻着课本、头也没抬的叶尹俞。

「恭也会来吧!」他接着看向恭连安,语气篤定,笑得似得了什么保送资格。

「这样队员就凑足了。」他话音未落,便已经一手扯住叶尹俞的背包带,「走走走,我们三个先去找萧弘光,拜託他们把羽球换成躲避球!」

叶尹俞一脸「你是疯了吧」,但还是半推半拉地跟着被扯出教室。

体育馆另一端灯还没全亮,昏黄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蜜,羽球拍才刚拿好,球网还没完全撤下,几个同学还在原地嘀咕时,就被谢智奇风风火火闯入打断。

「喂喂喂——改玩躲避球啦!人数到齐了!」

「啊?」羽球组集体一愣。

「你们有看过恭连安跟凑崎瑞央放学还留在学校的吗?」

这句话比什么劝说都管用,球拍一收,羽球组火速点头,改玩就改玩,这场面太罕见,错过了会后悔。

分两队。无旁观者,被球击中即出局。

额外规则追加:当一队仅剩两人,其中一人自动成为「无敌者」,另一人即为「关键对象」,击中关键对象者获胜。

恭连安与凑崎瑞央,自然不能同队。

恭连安刚要开口就被大家一人一句围剿。

「你们两个组队太可怕了啦!」

「上次一起惨虐8班还不够?」

「我们只是想活过前五分鐘而已!」

结果恭连安与叶尹俞同队,凑崎瑞央与谢智奇一组。

体育馆里,一场放学后的躲避球大战拉开序幕,地板上撞球声响成一片。

气氛热烈得像夏天被提前打开。

球才刚一开场就飞得满场乱窜,砰砰声在地板上此起彼落,有人被击中大喊一声后笑着滚出场,也有人闪得惊险,脚下踉蹌却没被打到,引得周围一片喝采。

谢智奇肾上腺素飆升,每颗球几乎都用飞扑的方式丢出去,叶尹俞则精准计算,控制每颗球的角度和力道。恭连安站在他们这一侧,动作简洁,脚步稳健,几乎不浪费任何多馀的力气。他接球时几乎不发声,但出手那瞬,球总能穿过人群的空隙、直直飞向对面。

凑崎瑞央没有特别激烈的动作,但躲球时的判断精准得似经过排练,每次球擦着他身侧过去,都是一公分不到的馀裕。

一次混战中,球被对方砸来砸去,几个来回之后落到恭连安手里。他瞄准了中央——凑崎瑞央的位置在那里,刚好没有遮挡。只要出手,很有机会让对方减一人。

但他只是转动手腕,把球往叶尹俞指的方向丢去。

「你是不是又放他一马?」叶尹俞低声说了一句。

恭连安没答,只在下一球再度接到球时,又一次,瞄准、转腕、再略过凑崎瑞央,球划向另一个对手的腿边。

那样的动作,不露痕跡。

第三次,球擦过谢智奇身旁,凑崎瑞央闪身退了半步。恭连安眼神一顿,明知道那是个漂亮的空档,但脚下一动,竟是选择往角落拋球。这一切凑崎瑞央没有察觉,或是没说破。只是几次对上恭连安视线时,眸光微微一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又没多想。

笑声与球声混杂成一片,汗水把地板踩得微湿,有人滑倒,有人边跑边笑,放学时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赛佔据了全部注意力。

淘汰者在场边起哄,场上战况愈加白热,最终只剩下四人。

「我选恭当无敌者!」谢智奇高喊。

「……我也选你。」恭连安没太多表情地说。

于是,两方的无敌者开始对决,而真正要守住的,分别是叶尹俞与凑崎瑞央。

叶尹俞则站在恭连安身后,一手扶着膝,眼神锐利地观察场上情势。她绑着一头高马尾,乌黑发丝在体育馆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青涩,随着动作轻盈甩动。眉目明朗,炯炯有神,神情专注,轮廓里藏着一股不容小覷的英气。

恭连安则神情一贯冷静,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凑崎瑞央的脚步节奏上。

倒是谢智奇哪有恭连安那样反应敏捷、体力好?球一飞来,不是扑得慢了半拍,就是拦得歪七扭八,挡也挡不住,还差点绊倒自己。凑崎瑞央没说什么,只一回又一回靠自己闪过那些来势汹汹的球,身形灵活似早习惯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自保。

直到某一球险险擦过耳侧,他终于收了最后一点退让的馀地,眼神明显锐利起来,脚步也跟着快了。

胜负欲终于被某个瞬间点燃。他咬着下唇,气息还没全稳,只一手撑住的谢智奇的肩膀,根本顾不得对方还在气喘吁吁,紧贴着他当人肉盾牌往前推。似推着一面略显不稳的人墙,自己则贴得极近地躲在他身后。

场边爆出笑声,已经有人开始大喊:「哇!这也太狠了吧!凑崎你这是用队友当盾牌欸!」

凑崎瑞央不为所动,眼神却亮得近乎顽皮,他很确定要赢到底——即便用的方法不太温柔。

恭连安眼角溢满笑意,连叶尹俞也一边接球一边说:「他们那边太好笑了。」

「哇啊啊——不要打头啦!」谢智奇才刚被球砸中,结果球竟反弹回叶尹俞手里,他整张脸皱成一张皱摺地图。

此时谢智奇仍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一副「我真的不行了」的模样,连站起来都来不及,凑崎瑞央没说话,只是神情认真,动作俐落得像隻伺机而动的猫。他咬着下唇,蹲跪在谢智奇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谢智奇的衣襬,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的,目光则紧锁着叶尹俞手中的球,没有丝毫松懈。

叶尹俞出手极快,球划破空气直直朝他们飞去。

凑崎瑞央身体一低,双脚似生了根稳稳以蹲姿贴在地板上,膝盖一弯,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抱住谢智奇的头,犹如举盾一样将他的脑袋高高举起,自己则整个人往他背后一缩,完美迅速地藏好。活像是在玩什么临场版的「人体掩护」游戏,气氛一下子热闹到不行。

「欸欸欸——你不要拿我当盾牌啊啊啊!」

球正中目标,谢智奇的脑袋。

全场静了一秒,下一秒,笑声炸开。

淘汰区一片爆笑,有人笑到眼泪都掉出来。

恭连安也笑得弯了腰,掌心拍了一下膝盖。

这是他第二次见凑崎瑞央露出这种胜负欲强又完全不遮掩的模样,像是一场柔软里带着倔强的、正在飞驰的光。

局势陷入僵持,恭连安手握球站在边线,眼神淡淡地扫过场上的凑崎瑞央与谢智奇。

叶尹俞站在他左侧,眉峰轻蹙,双手微举,眼神锁定前方,神情一贯冷静,已进入备战状态。恭连安手中握球,却在那一刻慢了半拍,并未立刻出手。他转了转手腕,球从指尖滑出,看似随手一掷,却偏得刚好,擦着谢智奇的侧身落下。

凑崎瑞央快步上前捡起球,眼角馀光瞥见恭连安身形略侧,肩膀微微让出一个空位。他抿了抿唇,眸中浮出一丝笑意,似有把握。

几乎不需思考,他便已经起步,脚步轻快得如风掠过。身体往前一倾,右脚微蹬,手臂自然抬起,掌心稳稳控着球,肩膀带动手肘一转,整个动作乾净俐落,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将球准准砸了出去。

凑崎瑞央惊喜地瞪大眼,谢智奇一声大喊:「赢啦——!!」

两人撞在一块儿,脚步踉蹌地绕了半圈才站稳,笑声止不住地从谢智奇口中爆开。他高举双手庆贺,兴奋得跳起来,而凑崎瑞央也罕见地扬起灿烂笑容,从唇角一直漫上眼尾,眉梢眼角都溢满了喜悦,他真心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他抬手撩了撩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发丝,整张脸像是透进阳光——轻盈、明亮,难得毫无保留。

恭连安站在场边,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笑得没心没肺的凑崎瑞央,眼底多了一层温润。他从未见过凑崎瑞央笑得那么纯粹——没有拘谨,没有压抑,只有一个十六岁男孩该有的轻盈与快乐。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输赢。他嘴角缓缓勾起,终于松了口气,笑得乾净又宠溺。

叶尹俞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旁,朝那对还在互击手掌庆祝的少年们看了一眼。

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恭连安没有否认,目光始终没离开场中。

叶尹俞也笑了,眼神清明:「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不会放过你,我也是很有胜负欲的人。」

恭连安这才看向她,两人之间没再多言,只留下夏天馀温里的一场少年游戏,和那群少年们奔跑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还未结束。

场上人声渐远,有人回到场上继续打羽球,有人三三两两背着包走远了。

凑崎瑞央与恭连安站在体育馆门口一侧,彼此没有说话,恭连安弯腰提起外套,馀光便瞥见凑崎瑞央低着头,手指在白色衬衫下襬来回摩挲,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他偏过身问。

凑崎瑞央眸光微垂,看着自己衬衫下侧沾着一大片灰痕,声音轻淡,没起半点波澜,「刚刚太认真跟地板打好关係了。」

恭连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微怔一瞬,眼神里掠过什么忽然想通,才笑出声来,笑里藏着某种真切的明朗与愉快:「你最近说话……真的满有趣的。」

凑崎瑞央抬眸,没有辩解,也没附和,只是弯起一边唇角,眼尾微弯地静静看着他,那眸色却落得恭连安心头一阵发痒。

没多想什么,恭连安乾脆俐落地解开自己制服外衬衫,递过去:「你穿我的回去吧。反正我没有跟地板培养什么感情。」

凑崎瑞央怔了下,没立刻接。他看着那件乾净平整的白衬衫悬在半空中,目光里浮起一丝迟疑。可那迟疑只存在一瞬——他知晓对方早已看穿,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背过身去,动作不疾不徐地脱下自己那件沾着灰尘与汗痕的衬衫。里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背心,夏季制服的轻薄设计在此刻成了一种侷促,而那件由恭连安递来的衬衫,便刚好替他遮住了这层不安。

而恭连安的内里是一件灰蓝色t-shirt,比起凑崎瑞央身上的背心更显自在。他不等对方开口,就已乾脆地把制服脱下,手里一揽,直接递了过去,没说太多,显然早想好了。

凑崎瑞央披上那件属于恭连安的衬衫。尺寸略宽,肩线落得低些,袖口空空荡荡,他低头整理衣摆的动作顿了下。

那瞬间,恭连安的呼吸被轻轻打乱了。

白衬衫在凑崎瑞央身上略显宽松,领口坠得微低,袖子长了一点,遮住手腕。衬衫是熟悉的样式、熟悉的布料、甚至带着熟悉的洗衣剂味道——可穿在凑崎瑞央身上时,却被重新被定义了一样。

那不是什么刻意的画面,但恭连安看着那幅景象,喉头莫名地紧了一下。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一刻,他竟生出一种不该有的、微妙的佔有欲。

他没有出声,目光悄悄落在那段被袖口半掩的手指上、那片被自己衣服包覆的背脊上。

原来,看见自己曾穿过的衣物,穿在另一个人身上,那样亲近、那样自然——会让人,心跳慢了半拍,也乱了半拍。

他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一点点,不明显,却带着极深的温柔。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此刻笑的是什么。只是知道:这件衬衫,若是以后还能再看到他穿,那大概……也不坏。

声音打断了那一瞬的思绪。谢智奇不知何时晃到了他们身边,两颊泛红,还掛着运动过后未褪的热气,一脸狐疑地歪着头。

恭连安没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凑崎瑞央已经换好衣服,低头整理衣襬,没有出声。

「好饿喔!」谢智奇下一句话已经涌上来,「走啦,我们去便利商店觅食!」

这是第一次,便利商店的时光多了一个人。

傍晚的风还烫,三人一前二后踏进街角那间熟得不能再熟的店。玻璃门一开,冷气像张突如其来的冰网罩下,刚刚还热呼呼的身体瞬间一紧。门上的小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乾净清脆。

恭连安走得很自然,步伐既不快也不慢。他绕过货架,照例朝冷藏柜那端去,动线毫不迟疑,避开角落那块常积水的磁砖,略略拉了拉西服外套,没有人教过的熟练,全刻在身体的记忆里。

凑崎瑞央跟在后头,偶尔偏头看他一眼。走到架前时,神情却变了——眼神微垂,眉间静静收起了平时的游移。每当进了便利商店,他总特别认真挑食物,彷彿这些摆在塑胶架上的小包装,就是他当下的全世界。选择前,他会习惯性地停一秒,目光轻扫每一排标籤,指尖则沿着瓶身与包装滑过,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让人不忍打扰。

「欸恭,你很熟欸,常来吗?」谢智奇走进店里,目光晃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

恭连安脚步略微一顿。但很快便又平稳地走了下去。

「没有啊,不常来。」他回得轻,语尾无波,神情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句乾净俐落的谎。

他不愿这片属于他与凑崎瑞央的空间,被他人轻易介入。这里藏着太多细节——

他不想未来那些与凑崎瑞央一同走过便利商店的时光、那些一同选饮料、一同站在微波区前等待的片刻,被第三人分去任何一点可能。

就像那件他曾穿过的白衬衫,现在穿在凑崎瑞央身上,落得宽松却好看——有些画面,只适合私藏。

这些,他还想保留多一点。

凑崎瑞央在便利商店冷白的灯光下微微抬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眸光浅,收得也快,彷彿什么都没发现,也彷彿早已知道。

他走向冷藏柜,拿起那瓶每次都会选的奶茶,手指轻而稳,动作乾净。又扫了一眼其他排面,弯腰拿了一袋蒟蒻果冻,似临时起意,却又有几分考量过的慎重。

谢智奇站在便利商店门口,冰棒咬了一半,却没往下咬,白雾从冷气口缓缓吐出,沾在他额发上。他站得有点歪,他一手插着口袋,手腕勾着一袋还带点热气的微波食品,另一手悬着冰至在唇边。站得久了,腿换了好几次重心,却始终没动口催人,但他就是一脸快要被饿死的表情,等着里头那两个人挑东西挑出人生哲学,眼神时不时飘进门里,又收回。

凑崎瑞央走在前头,手里低低垂着刚买的东西。恭连安则慢半步走出,他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卡了个结。「干嘛?」谢智奇皱着眉问,语气满脸问号,一脸呆懵,冰棒咬一半还没吞下去。

没办法,恭连安只好在谢智奇眼皮底下,袖口微动,把那包挑了好一阵子的水果乾递出去给凑崎瑞央,包装纸微微胀着,还残留一点温度。

那动作俐落,没有多馀言语,就连目光都没转,只是顺手递了出去。

谢智奇怔住,冰棒咬在嘴角,没下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剩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描。

「欸欸欸……等一下喔——」他指着那包水果乾,「这什么意思?你在跟他暗通款曲吗?」

恭连安没回答,只往前走,背影乾脆俐落,懒得解释任何事。

「凑崎你说,我是不是又哪里惹到他了?不对喔……我今天表现得还不错吧?我帮你挡球、让你赢、还陪你们打到满头大汗——结果我连一个水果乾都没有?」谢智奇一边问,一边自己推理,语速越来越快,口气里透出一种无辜又坚决的委屈。

凑崎瑞央看着手上的那包水果乾,眼神不动,手指却将包装纸慢慢地摺了一个角,彷彿那是什么重要的信件。他没回话,只是淡淡抬起眸,看着谢智奇在他面前上演悲情戏。

「还是我刚刚说什么话太机车了?你跟他讲一下啦,我不是故意的……凑——崎——瑞——央——」谢智奇拖长音节,一副又急又委屈的模样。

凑崎瑞央盯着他看,唇线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有点故意地将水果乾收进外套口袋,动作从容。

谢智奇的语气越来越浮夸,简直快把自己演成悲情男主角。

终于,恭连安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来,一隻手准确地捉住谢智奇的后领,像拎小孩一样往旁边扯,把他从凑崎瑞央面前拎开,语气不带情绪地说:「走了。」

谢智奇被拖得一踉蹌:「吼——你们两个今天很奇怪欸!有够小气!」抗议声一路被拖得远远的,直到被夜色吞没。

他们三人的身影缓缓离开便利商店的灯光,走进街角静謐的街道。脚步声交错,有人碎唸,有人沉默,有人依旧没开口——单方面的吵闹声一路铺开,少年人不太安分的馀音,洒在整条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