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八仙桌上摆得简单却热乎:一大碗乌鸡汤冒着热气,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旁边是盘清炒上海青,绿油油的沾着水珠,最中间是碗鸡蛋羹,嫩得像刚剥壳的豆腐,上面撒着点葱花,淋了勺小磨香油,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多吃点这个。”柳奶奶舀了满满一勺鸡蛋羹,往柳依依碗里送,瓷勺碰到碗沿“叮”地轻响,“滑溜溜的好消化,晚上看书不积食。你三叔说,这鸡蛋是后山坡那只老母鸡下的,黄儿特别黄,补脑子。”
柳依依小口抿着鸡蛋羹,听着院子里大伯和三叔的说话声飘进来。“早熟的葡萄得抓紧摘了,”大伯的声音传来,“昨儿有顾客来问,说葡萄好吃甜,多摘些送到店里。”三叔接话:“草莓第二茬结得正旺,红扑扑的跟小灯笼似的,得雇几个人帮忙摘,不然要烂在地里了。”
她没插嘴,只觉得这烟火气格外熨帖,像层软乎乎的棉花被,把所有细碎的焦虑都裹得严严实实。
吃完饭,柳依依回到房间,将“中考全科高分锦囊”轻轻摊在桌上。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给淡蓝色的文件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封面上那支举着满分卷的铅笔,在月色里仿佛活了过来,正冲着她眨眼睛。
她没有逐页细翻看,只挑了物理受力分析、化学反应条件、数学函数定义域这些常出错的题目,每题旁都画着记号:受力分析图旁标着“忘看摩擦力”的箭头,化学方程式下划着强调“条件”的横线,函数题边打问号注着“记定义域”。这些高频错题如镜子照出疏漏,这般“精准打击”的复习,比漫翻全书更见实效。
宿主,该休息啦。”666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轻轻落在耳边,“要有充足的睡眠是最好的。”
柳依依“噗嗤”笑出声,合上文件夹时,纸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像在跟她说晚安。她把准考证、削得尖尖的2b铅笔、带着刻度的透明尺子,还有三叔送的那支铱金钢笔装进透明袋里放书桌上,笔帽上的小珠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串起了一串安心的约定。摆好这“作战装备”,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这夜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是甜的。梦里她坐在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时像踩着棉花般轻快,交卷时抬头看见窗外的向日葵正对着她笑。
今日到中考第一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动静就像只轻轻啄门的小鸟,把柳依依从梦里唤醒。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三叔柳景光正蹲在三轮车旁,手里捏着块蓝底碎花布,小心翼翼往车斗里铺。布料上还放着个新缝的棉垫,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三婶的手艺。柳奶奶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印着红牡丹的保温杯,正往里面灌温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景光,你骑车可得慢着点,路上人多,到了考场给她拧开杯子,让她小口抿着润嗓子,别喝太急呛着。”
“妈您放心,”三叔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得露出白牙,“我昨儿特意把车胎气打足了,还垫了层海绵在车座底下,保准比坐轿子还稳当。您这保温杯我放车斗最前面,用布包着呢,准保水是热的。”
柳依依洗漱完走出房门,柳奶奶眼尖,立刻把她拉到堂屋桌边:“快坐快坐,刚蒸好的鸡蛋羹,加了点你爱吃的香油,滑溜溜的,还有小米粥,好消化。”
白瓷碗里的鸡蛋羹嫩得像豆腐脑,用勺子轻轻一舀,颤巍巍的晃着,香油的香气混着蛋香往鼻子里钻。柳依依刚舀了一勺送进嘴,院门口就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柳爸爸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口露出水果罐头。
“爸!”柳依依惊喜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呀”一声轻响。她没想到爸爸回来这么早。
“傻丫头,你中考,爸能不来吗?”柳爸爸放下袋子,大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带着点旅途的风尘,“昨儿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三天专门负责接送你。中午在考场门口等你,带你去吃镇上那家老字号的糖醋排骨,下午考完再送你回来。等最后一门结束,咱爷俩直接回安市,你妈说了,做一桌你喜欢的菜。”
柳依依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拉鸡蛋羹,温热的蛋液滑过喉咙,把涌到眼眶的热意悄悄压了回去。
吃完早饭,三叔已经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柳依依拿好透明袋装好的准考证其他文具,柳奶奶又往她裤兜里塞了两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含着,甜丝丝的,考场上就不紧张了。记住啊,别慌,慢慢写,咱依依最棒了。”
“走啦!”三叔跨上三轮车,脚蹬子轻轻一踩,引擎发出“突突”的轻响,像只温顺的小兽。柳依依回头望,柳奶奶和大伯母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大伯母嘴里喊着“考完回来吃”。柳爸爸一起去在车上,念叨:“审题仔细点,别漏看题目;写名字时多看两遍,别写错;遇到不会的先跳过,把会的都拿下……”
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晃,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声,像在哼一首轻快的小调。风里裹着麦秸秆的清香,路边的狗尾巴草顺着风势轻轻摇。三叔没多说话,只是偶尔用下巴指指路边的风景:“你看那片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都朝着太阳,跟你似的,精神头足得很。”柳依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大片向日葵在晨光里笑得灿烂,心里的紧张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悄淡了。
到了学校,早已围满了人,像撒了把五颜六色的豆子。有的学生捧着笔记在树荫下猛看,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地滑;有的家长正给孩子整理衣领,把歪了的准考证重新别好,嘴里的话像串珠子:“橡皮带够了吗?铅笔削尖了没?别紧张,就跟平时考试一样……”
“依依!”一声清脆的呼喊穿过人群,杨若兮从一辆红色摩托车后座跳下来,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个漂亮的弧度。她哥正坐在摩托车上,朝柳依依笑着点头。
“你也到啦。”柳依依从三轮车上下来,脚刚沾地,就被杨若兮拉着胳膊晃了晃。
“我让爸妈别来,他们一来我更紧张。”杨若兮晃了晃手里的文具袋,拉链上的小熊挂坠叮当作响,“昨晚看了你整理的物理易错点,我的天,‘升华’是固态直接变气态,‘凝华’是气态直接变固态,我以前总记反!多亏你画了个雪人变水蒸气的图,这下准忘不了了!”
正说着,王娟和许媛也挤了过来。王娟的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她妈跟在后面,还在给她捋额前的碎发:“笔都带齐了?草稿纸不够跟老师要,别不好意思。”许媛手里捏着块黑巧克力,包装纸被捏得有点皱:“我妈说这个能补充能量,紧张了就吃一颗,你们要不要?”
“好啊。”柳依依先接了一颗,指尖触到糖纸的凉意,杨若兮和王娟也跟着各拿了一块,四颗糖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攥着串小小的定心丸。
四个女孩凑成一小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紧张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考生请进入考场!”广播里传来监考老师清晰的声音,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像敲响了出征的鼓点。
“进考场了!”王娟攥了攥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等会儿考完见!”许媛把巧克力往嘴里塞了一小块,鼓起腮帮子说。
四只手轻轻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着,像股暖暖的电流。“加油!”四人异口同声地喊,声音里带着点颤,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转身往考场走时,柳依依回头望了一眼。三叔正踮着脚朝她挥手,蓝布衫的袖子被风掀起一角;柳爸爸站在三轮车旁,手里比着加油的手势,阳光落在他带血丝的眼睛里,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走进考场,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考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的声音,像春蚕在啃桑叶。监考老师正挨个核对准考证,目光温和却带着威严。柳依依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15号,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像铺了层金纱。她放下书包,拿出准考证、铅笔、橡皮,一一摆好,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桌前。
发卷的铃声“叮铃铃”响起,试卷传到手里时,带着点新鲜的油墨香。柳依依先一笔一划填好姓名和准考证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度,像在刻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深吸一口气开始浏览试卷,不知是昨晚睡得好,还是心里装着太多温暖,脑子里竟格外清明,那些平时觉得绕人的题目,此刻像被拂去了雾气,脉络清晰得很。
她想起三叔铺在车斗里的蓝花布,想起奶奶塞在兜里的橘子糖,想起爸爸带着血丝的眼睛,想起四个女孩叠在一起的手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劲,像春潮漫过堤岸。拿起三叔送的铱金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里,藏着成长的重量,也藏着无数双手托举的温柔。
窗外的鸟鸣声声清脆,阳光正好,一切都像被妥帖地捧在掌心。柳依依知道,此刻握着笔的,不只是她一个人。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爱,那些落在细节里的暖,都是她最坚实的底气,陪着她,稳稳地走向那个蝉鸣与阳光交织的夏天。
暖意同行
第一门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像一道清亮的溪流撞碎了考场的寂静,在走廊里漾开层层涟漪。柳依依放下笔时,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倒像是跋涉过漫长山路的旅人终于踏上平地,浑身的力气松下来,带着点脱力的轻飘。她最后扫了眼答题卡,姓名和准考证号的字迹方方正正,像列队的小兵;作文结尾那个句号圈得格外圆,像颗稳稳砸进泥土的石子,让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彻底落了地。
“考生停止答题,请按顺序交卷。”监考老师的声音隔着试卷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把考场里最后一丝紧绷的空气都捋顺了。
柳依依起身时,塑料椅腿在光滑的地面划过“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文具袋往怀里一抱,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杨若兮斜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蓝白相间的准考证,卡片边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见她出来,杨若兮“噌”地直起身子,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依依!这儿呢!我都等你半分钟了!”
“考得咋样?”两人几乎同时往对方跟前凑,杨若兮先开了口,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最后那篇文言文写对了,你上周硬逼着我背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果然考了翻译!我当时差点拍桌子欢呼,又怕被监考老师瞪,憋得脸都红了!”
“我也觉得会考才会你让背,”柳依依被她逗笑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落在她脸上,暖得能焐化冰块,“作文题《那一刻的温暖》,我写了奶奶蹲在灶房给我炖鸽子汤,火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汤里浮着金黄的油花……写着写着就觉得,有好多细节能往里面填,根本不愁没话说。”
“快去找娟子和许媛!”杨若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往楼梯跑,校服裙摆被风掀起,鼓得像只小灯笼,“刚才出来时我瞅见许媛了,八成在操场那棵香樟树下等呢——她上次说过,那树底下凉快,适合休息好地方。”
两人“噔噔噔”踩着楼梯往下跑,刚到二楼平台,就见王娟抱着文具袋迎面走来。杨若兮先喊了声“娟子”,王娟抬头看见她们,辫梢的红绳随着脚步颠得更欢,像只跃动的小火苗:“可算等着你们了!我在楼下仰脖瞅了三圈,还以为你们早溜到操场去了呢!”
“许媛呢?”柳依依踮脚往楼下望,操场边的人群像撒了把彩色的豆子。
“在那边呢!”王娟抬手往操场东侧指,香樟树浓密的绿荫里,许媛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的金色在树荫里闪了闪。看见她们,她立刻站起身挥手,白色的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物理公式都记牢了不?”许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平复的喘,尾音微微发颤,“我刚才坐在树底下翻笔记,突然就忘了‘阿基米德原理’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嗖地就冒出汗了——紧张的给忘了?”
“f浮=g排=p液gv排,”柳依依想都没想就接了话,指尖在空中虚虚画着公式,像在黑板上板书,“你就记着,浮力等于排开液体的重力,跟你上次在实验室做实验一个理儿——小桶里接住的水多重,浮力就多大。你当时还说‘原来这就是浮力’,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