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歹恶之徒。
霎时,奴奴儿屏住呼吸,她自忖并不是什么最为良善仁和、无可挑剔的完美之人,而且在蛮荒城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也没少做些类似坑蒙拐骗的不上台面之举。
从踏入府衙面对问心石开始,第一次,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些恐惧。
问心石如一面天大的明镜,而她就是在这天镜底下,一只卑微的等待宣判的小妖。只不过这种宣判,恐怕事关生死。
就在奴奴儿冷汗涔涔的时候,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极威严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奴奴儿如梦初醒,怔了怔,回答道:“……蛮荒城,奴奴儿。”
片刻沉默后,那声音继续问道:“蛮荒之城,巫妖之血,尔为何要来问心。”
奴奴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蛮荒之城容易理解,什么“巫妖之血”,莫非是因为自己跟昌四爷朝夕相处,染了它的气息。
“我……”她刚要回答,过去的种种也如潮水般涌来,被生父继母抛弃,在蛮荒城如野狗一般谋生,跟昭昭相依为命的艰难日子……好不容易拼死回到大启,又被拐带到那种风月之地,有苦无处诉。
她原本怨恨自己的父母,原本一心想回蛮荒城救昭昭,答案明明很明白。
可现在,奴奴儿的心中却忽然一片空白。
为何来问心,为何……
那声音重又问了一遍:“尔为何前来问心。”
奴奴儿的心开始发颤:不知道,她不知道!
“奴奴!”有人在叫自己。
奴奴儿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是昌四爷
倒在地上,就算如此凄惨,它依旧很担心奴奴儿,拼命地动了动爪子要靠近她。
而在不远,小赵王手中握着湛卢剑,死死地望着自己,他的旁边是廖寻,也微微蹙眉,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奴奴儿的眼睛微睁,猛然看见在廖寻之后,是晚槐亲自扶着金婉儿,在小树的陪同下也正向着此处走来。
“婵儿……婵儿……”金婉儿低声呼唤,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虽然在恢复,但身体虚弱,太医吩咐,只能稍微下地行走以恢复气血,但不可劳神。
如今为了自己,竟亲自前来,当看见奴奴儿的时候,金婉儿想要上前,又被晚槐拦住。
奴奴儿的眼底突然酸热一片,目光收回,望着地上的昌四爷。
最终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把那些恐惧无措的情绪尽数压下。
“尔为何前来问心。”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悦,透出几分威严呵斥:“为何不答!”
“我,”流着眼泪,奴奴儿哽咽着回答:“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要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所爱者为我而牺牲……我要活下去……”
奴奴儿顿了顿,大声叫道:“我想活下去,我想带他们一起活下去!”
问心石沉默。
这短暂而异样的沉默,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良久,一个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善。”
在场的众人,虽都在凝视着奴奴儿,但没有人听见问心石跟奴奴儿的问答。
除了小赵王。
而在奴奴儿回答了问心石“为何来问心”之后,小赵王心中巨震,他的拇指已经摁住了湛卢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小赵王前所未有的有些恐慌恼怒。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奴奴儿的意图,若知道她这样着急来问心,就该调几个天官来,提前告诉她问心之时要留意的情形。
比如问心石一般会问什么话,以及如何回答之类。
至少不至于如她现在这样,简直胡闹。
这样的回答算什么?
简直、简直……如果说答案有十分满分的话,奴奴儿这句答案甚至在零分以下。
小赵王至今记得,素叶城夏天官问心时候的那句惊艳世人的敕言——事实上,在夏楝问心之后,那句敕言在大启皇朝上下,无所不知无人不晓。
当时问心石询问夏楝的问题是:“尔为天官,当如何?”
夏楝答——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才是超出了满分的答案,因此连京城的景阳钟都为之而鸣。国运为之上升。
相比较而言,奴奴儿这答案……高下立判。
就在小赵王悬心不已的时候,那一声轻轻地“善”,如同绝境里的一点微光。
小赵王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善?
这明明是已经通过了问心石考验才有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