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堂内, 岑末雨停下脚步,红枫叶被吹得簌簌, 书童缩写脑袋道:“葛管事让我这般说。”
岑末雨衣领探出一只鸟头, 眼看张嘴要骂人,岑末雨手指一戳, 岑小鼓不得不缩回去了。
书童还年幼, 多看了两眼, 见一袭月白滚蓝外袍模样的青年不走了,只好道歉, “小初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
倒也不是麻烦事, 岑末雨不忍心他被责骂,嗯了一声, “走吧。”
岑小鼓传音颇为抱怨:分明是诓你, 本来我都快吃上豆花了。
小家伙嘟嘟囔囔, 还想吃好吃的。
岑末雨的回应含着笑:等会去。
他跨过门槛, 步入正厅, 扫过在座的几位商人模样的男子,不急着开口。
方才这群人隔着回廊远看,见岑末雨岁数不大,近看顶多双十,像是谁家公子出来玩似的。
几位掌柜都是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几十载的,哪个不是人精,怀疑书肆的管事逗人玩,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你是初歇先生?”
上京不到一个月,岑末雨便找到了工作。
他起初拿着老黄鹂的玉玦找到了城西唐家,很快便住下了。
吃人嘴软,他也不好久留。岑末雨不像在妖都时做歌姬,目前定位更像是音乐制作人,专门和营收不好的小乐坊合作。
无论是培训歌姬还是乐师,他都在行,还能保证合作乐坊的曲谱不重样,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只要署名是他,所做的曲谱无论哪位歌姬或是乐师弹奏歌唱,必然有忠实的听众。
小乐坊热闹了,大歌楼便着急了。不到半年,就有人通过书肆递上拜帖,想见传闻中的初歇先生。
“找我何事?”
离开妖都后,岑末雨日夜兼程赶到上京,哪怕有了落脚之处,也不敢贸然与余响和麦藜联络,就怕闻人歧威胁他们。
作为老黄鹂的后人,唐家人对岑末雨礼遇有加。
妖族的血脉在几代后稀释,变成了世代养鸟,多少有些鸟气的凡人罢了。
岑末雨喂养装成鹦鹉的岑小鼓,第一首歌的酬劳到手,他便搬到了最热闹的城中。
新曲皆由书肆传递,哪怕相貌做了伪装,也不再露面。
“我们……”几位掌柜互相瞪眼,暗自心惊岑末雨的年纪,“我们期望重金求得先生的曲子。”
“我不缺钱。”
以前在妖都,什么都有闻人歧替他处理,岑末雨安心作曲,并没有什么烦扰的。
纵然伪装藤妖的修士在人情世故上也不练达,上头还有老奸巨猾的狐妖顶着。
若不是身份暴露,岑末雨想,他们或许真能继续在歌楼做下去。
岑末雨坐上主位,妖术遮掩后的容貌堪堪清秀,肤白含笑,一双眼澄澈纯净,乍看很好说话,态度却很坚决。
“我与乐坊的合作也并非长期。”
初歇先生不固定给一家乐坊供曲,名声打出去后,这些歌楼也派人寻过,试图买下垄断,也不成功。
也有乐师仿制初歇先生的曲调,似乎想以假乱真,吸引来的客人屁股没坐热,听到琴音便离开了。
也有人纳闷,风格可以学,反正初歇只是供曲,为何还是不成。
上京热闹,每个月都有新鲜事,说书先生给乐师初歇赋予了不少传奇故事,譬如初歇先生是北地寒天人士,所以曲风寂寞,闻者落泪。
也有人说初歇先生被人辜负过,才写得出痴缠凄婉闻者落泪的曲子。
可热闹的曲子初歇先生也写,到底有何不同呢?
几位掌柜也在初歇先生追随者举办的雅集上听过他们辩论,说曲也有骨,他们凭骨识人。
简直荒谬!
可客人的喜好摆在这,商人趋利,被岑末雨拒绝也不罢休,拦着人说服许久。
待书肆的掌柜严义回来,岑末雨才得以解脱。
天色渐晚,书肆后院的池塘漂浮着日落的碎金,挺远有几分像岑末雨在妖都的宅院,他偶尔会来这里坐一个时辰发呆。
“小初,真是抱歉,我没想葛管事竟然收了他们的银两。”严义送客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岑末雨正在喂小鸟吃东西。
“葛伯伯的妻子治病很需要钱,”岑末雨并不介意,“或许这样他能宽心一些。”
书肆的掌柜严义与唐家公子是世交,也是黄鹂鸟的后人介绍给岑末雨的。
相处了一阵,他也觉得此人性情宽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便把自己的交易放在书肆,还给了一些交易费用。
提起此事,严义叹气连连,“请过好多郎中了,都说时日无多,这银两砸下去也不见好呢。”
岑小鼓很想说话,被岑末雨按了回去,只好站在一边开核桃。
“方才我听书童说葛伯伯又去城隍庙了,夜晚也有祈福仪式?”
幻术遮掩的相貌清秀有余,算不上貌美,岑末雨气质纯净,身上也不像公子哥儿坠金缠银,似雪后碧波,谁看了都能平生几分好感。
“什么祈福仪式,根本是邪门歪道!”
严义下午回了一趟郊外的老宅,夫人孩子正好去寻朋友玩耍了,没想到看着他长大的葛管事鬼迷心窍,竟然做了这等事。
比岑末雨大不了多少的书肆掌柜唉声叹气,“总之,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