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2/2)

苏汶婧不动,跟个小孩样赖着。

被子里有一股气味,是苏汶侑身上干净的,带一点点洗衣液的皂香,她闻着那味道倦意就袭来。

“他呢?”她问。

冯雪正在翻她的行李箱,把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迭好。

她头都没抬。

“谁?”

苏汶婧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和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恼怒。

她看着冯雪的后脑勺,咬着嘴唇,不说话。

冯雪迭完一件毛衣,又拿起一件衬衫,抖了抖,折了两折,放进行李箱。

“哦,你说他,回去了,九点半的航班,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汶婧那张没什么血色,却还带着几分红润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是给了他多么活色生香的一晚?”

苏汶婧咳了一下,是真咳,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痒痒的,很难受。

冯雪皱了皱眉,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她。

“感冒了。”

苏汶婧接住外套,没穿,放在手边,又咳了一声。

冯雪看着她,不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活该。

苏汶婧读懂了那个眼神,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活该,她缩回被子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抱成一团。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苏汶婧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叁秒,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按在一只猫的头顶上,猫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她知道这只手。

这只手昨天夜里就没有放过她,从她的肩膀到她的腰,从她的腰到她的膝盖,再到身体深处。

她点进去了。

对话框里躺着四条消息,第一条,八点半:“走了。”

第二条,五分钟后:“醒了回我。”

第叁条,又过了半个小时,只有一个词:“姐姐?”

第四条,九点叁十分:“上飞机了。”

每条消息之间都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等一会儿,发一条,再等一会儿,再发一条。

不催,不急,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只是把每一个时间节点上想到的话发出来,尽管没有任何回应,却还是要发。

苏汶婧盯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字,把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冯雪还在翻她的行李箱,嘴里念叨着“带的都是什么衣服,一件保暖的也没有,你是在洛杉矶过夏天吗?纽约什么温度你不知道?”

苏汶婧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冯雪的声音是她在洛杉矶最熟悉的声音之一,另一个是快门的咔咔声,还有一个是牛奶饿了的时候在厨房里叫的那声“喵”。

这叁种声音组成了她在异乡的全部安全感,冯雪在,冯雪的声音在,世界就还是正常的,有序的,可以继续往下过的。

“冯雪。”她说。

“嗯。”

“你收他钱了吗?”

冯雪迭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迭那件已经迭了叁次的衬衫,把领口对齐,把袖子折进去,把下摆翻上来。

“你怎么知道?”冯雪问,声音很平。

苏汶婧翻过身来,看着她。

“该用名牌填满我的衣柜了。”

冯雪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苏汶婧,苏汶婧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叁秒,冯雪先笑了,把迭好的衬衫放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然后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翘起腿,双手环胸,摆出一副“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的姿态。

“你去看,”冯雪说,“给的还不少,就不是打发人的数字,是一笔看了会让你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的数字。”她在组织语言,“我跟你说,苏汶侑这个人,看起来真不像那个年纪的。他电话过来时,你知道他之前做了多少功课吗?他把公司的财务状况摸了一遍,连我那笔资金缺口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知道。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能查,并且瞒的藏的那些,那些躲不开,也别想躲,他就握住这个筹码了。”

苏汶婧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跟我谈了一个小时。”冯雪说,“一个小时的对话,我全程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说话,是在跟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谈判。他说的每一条理由,每一个数字,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扣得死死的,你找不到缝隙去反驳他。我不是墙头草,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被人说两句就改变立场的人,但他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之后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好像是我在害你。”

苏汶婧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入神。

“所以他给你洗脑了。”她说。

冯雪摇了摇头。“不是洗脑,洗脑是不讲逻辑的,是靠情绪、靠煽动、靠让你害怕或者让你渴望。他不是,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用事实验证的,他不夸张,不煽情,不卖惨。他甚至没有提到你,我是说,没有用你是他姐姐这种话来打感情牌。他全程都在谈利益,谈回报,谈这笔钱投进来之后公司能做什么,能赚多少,能怎么发展,他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商业提案,而不是一个弟弟替姐姐买单的施舍。”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我本来不要,我说我不卖艺人,这笔钱我不收,也不合作,你知道了会杀了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这笔钱不是买你艺人的,这笔钱是买你艺人的安全感。她需要安全感,你需要资金,我正好有,这是一个叁方共赢的交易,不存在谁欠谁。”

苏汶婧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透露着佩服。

“我说那你图什么?”冯雪说,声音快了,还有点激动,“他说我图她正眼看我,原话,一个字都没改。”

房间安静几秒。

“后来他还是把转账理由写成了投资,”冯雪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是赠与,不是借款,是投资。有合同,有股权条款,有退出机制,他说这是规矩,规矩立好了,以后就不会有人拿这件事说叁道四。我说谁会拿这件事说叁道四?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妈。”

冯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苏汶婧说点什么,苏汶婧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更小的团。

“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冯雪问。

苏汶婧摇了摇头。

“没有表情。”冯雪说,“但就是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人心里发毛。”

“他糊弄你收下而已。”苏汶婧说,声音放得很轻。

冯雪转过头来看她。

苏汶婧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茧,茧里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于苏家来说,我只是一只不恋家的白眼狼,他那么做确实合理,但我妈不会放过他的。”

冯雪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汶婧的身体随着那凹陷往冯雪的方向滚了一点点,冯雪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力度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白眼狼也好,黑眼狼也好,”冯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白眼狼的白眼狼。”

苏汶婧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冯雪又拍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了。

纽约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把黑暗从每一个角落里赶了出去,苏汶婧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一只被光打扰了的猫。

“起来,”冯雪说,声音不容商量,“洗漱,吃药,你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人样,我去楼下等你。”

苏汶婧淡淡嗯了一声。

冯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要说的了,轻轻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冯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汶侑发来的那条转账记录。

金额后面的零,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她不是一个容易被钱打动的人,但她承认,这个数字确实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是因为那个数字背后的人,一个十七岁的人,在还没有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之前,能调动这个体量的资金,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不是青春期荷尔蒙上头之后的不管不顾。

他计划了很久,算了很多遍,确认了每一个环节不会出错,才来了电话,心平气和地跟她谈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