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如梦幻泡影】第十二章(2/2)

吕布展开绢书,上面字迹龙飞凤舞,开头便是对温侯的“夸奖”,可读到后半段,他原本阴鸷的面色竟缓缓转为一种了然的平静。

“袭扰陈留……”吕布将那绢书在指尖反复揉搓,“曹操才在兖州立足,袁公路就急不可耐地要我去做这把借刀杀人的刀。”

高顺垂首立在身侧,目光始终避开帐内那片凌乱的泥地,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袁术此举,是想让将军与曹操彻底结下死仇。一旦开战,将军便再无回头之路,只能依附于他。”

“回头?”吕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突然转过身,大步逼向帐外的使者。那使者被吕布身上未散的血腥气逼得连退两步,战栗着刚想开口质问,却被吕布一把拎起领口。

“回去告诉袁公路。”吕布贴近那使者的耳畔,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森然,“我吕奉先这把刀,确实锋利。但我若是不高兴了,这刀刃不仅能斩曹操,也能斩他袁家的旗帜。粮草、兵甲,明日一早若是没送到我的大营,本侯便去他的南阳城……亲自去拿。”

使者面色如土,连滚带爬地逃入夜色之中。

吕布随手将那封绢书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化为灰烬。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那一瞬,帐篷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他看向营帐的泥地上的血。

“袁公路竟以为凭这只言片语,就能驱使我冲锋陷阵。”吕布没有回头,看着火苗,语气竟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伯平,你说,若这天下人都怕我,我可否不再受人摆布?”

高顺站在夜风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良久,只低低应了一声:“将军,杀敌者,方能自保。”

高顺终究有所不忍,他缓缓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白的布帛。他垂着眼,目光只在那满地泥泞与血色的交界处略作停留,便单膝跪下,一把抓住了吕布的右手,腕上的伤口外翻,几道狰狞的抓痕几乎见骨。

高顺的动作极稳且熟练,像是做了许多次那样,没有丝毫迟疑。

“将军往后……还是要避着些旁人……”高顺缠绕着布帛,欲言又止,最后又归于沉寂。

吕布任由他摆弄,目光有些游离,他盯着那几道伤口,看着高顺层层掩住那些鲜红,眉头微皱,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只正在被包扎的手,眼里是近乎迟钝的困惑,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手指,被高顺轻轻按住。

高顺收起剩下的布帛,起身时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行至帐帘处,脚步微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吕布背对着他,宽阔挺拔的脊背在凌冽夜风中微微颤抖,高顺的喉头滚了滚,想说的话终究被寒风吹散,连叹息都咽了回去。高顺垂下眼睑,将营帐的帷幕轻轻合上,隐入黑暗之中。

吕布僵在原地,帐外的冷风灌入,他看着自己那只被缠满白布的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笑,旋即拔出佩剑,狠狠插进那块染血的泥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