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龙(2/2)

早熟的恶龙不需要呵护,但他的小恶魔需要——需要他的。

他的人形生有一副好皮囊,小孩子看了难免心生喜爱,一出影子就没头没脑地黏着他要亲。

被追杀的感觉,纸鬼白很熟悉。被追求,就来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在小恶魔一年到头的磨人纠缠下,男孩半推半就,失去分寸,习惯了厮磨接吻。

又是一个清晨,小男孩走下床,赤脚一步一步走向书桌。他的睡衣衣领是敞开的,脖子上吻痕与咬痕斑驳。

他疑惑地拿起桌面的信,读了两遍。

信是小恶魔写的,她昨晚还在被窝里黏黏糊糊缠着他又啃又磨很久。

信上自白道:世界树凶险,她不想这辈子都提心吊胆。她要走了,找个角落躲起来。

不辞而别也是情非得已,她怕她多嘴,就走不了了。

保重。主人。

所以她居然丢下他跑了。

但是这不可能。魔法造物,是不会主动离开所依附的主人的。这违背了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类仆役条约。

这个从他影子里跑出来的孩子,如果不是某种属于他的共存伴生物,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就知道,他早该狠下心,管她痛不痛,折断她的魔角。

一周后,再次见面时,清风扫过花海,激起柔和的花叶声。

怕小妖怪又跑,纸鬼白全程心平气和、和颜悦色,说他很想她,担心她一个人在外不安全,专程来接她回家。

等他抓到这个胆小的叛徒……

“你怎么才来。”叛徒两步撞进他怀里,声音哽咽自投罗网。

纸鬼白脸上的假笑还没散去,便一僵。

跟他搂在一起的,不是影子幻化的空壳,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世上,任何人都是外人,都是不值当的。

既然这臭丫头不曾与他共享生命,对他也并不忠诚,那就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一样危险可疑,一样可恨该死。

“我第一时间派了人找你。是你躲着我。”纸鬼白眼神闪躲,回避女孩热烈的目光。

“你不是说不可以跟陌生人走。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亲自来。”女孩抱紧他,“只要你来找我…就算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我也跟你走。我等了你一天、两天……可是一直没见到你。”

还撒谎。纸鬼白心想,什么想念他。

分明是离开他以后,在外面吃了苦头吧?

“想我了?”纸鬼白眸光发冷,锁定女孩那只小小的魔角,手指却贴着她后背游走,伸进黑色的短裙:“那等回宫以后,我要你……”用身体证明,你有多想主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小恶魔没有顺势倒在他怀里,她平常最喜欢求他摸她。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女孩抬起手摸向传送门:“我不懂。你就情愿在那里死守一生?在我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爹爹就被教皇放逐星界,为国征战祈福,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你空有王族的身份,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怕你。背地里,说你下贱,是恶魔之子。”

纸鬼白的母亲是见不得光,以人为食的深渊魔王。一直锁链缠身,被镇压在棺材里,连睁开眼都做不到。

那既是封印,也是保护。

龙族遵守着某个不成文的契约,只要魔王还在沉睡,就没有谁会招惹她。

身为魔王的孩子,纸鬼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混血、恶魔、异族的负面标签。

母亲被封印,父亲被流放。只剩他血统不纯,身份尴尬。

传送门另一边,戴着储君之戒的男孩试着伸出手,跟女孩摸向同一个地方。

门外的,其实只是纸鬼白创造的分身。他的本体,远在深宫。

不知道为什么。

就算穿过传送门,真正的他也只会回到原地,哪也去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逃跑没那么容易。在我眼中,传送门是封闭的。”解释完情况,分身对小恶魔说:“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如果能打开这扇门,我就陪你远走高飞,逍遥天涯。可要是我走不了,你就要陪我回去,死心塌地在世界树了却这一生。”

世界树无限向上生长,遮蔽苍穹,就像一座通天巴别塔,自古便是孕育神的摇篮。

每过个千年百年,神位便会开放。那个有幸觉醒神格的凡人,便是神子。

“距离上次神子降世,已经一万年。”

“龙族等了一万年的光,竟从我这对恶魔之瞳中亮起……”

纸鬼白意识回笼,在奄奄一息时理清了真相。

将来有一天,他会继承神位,晋升更高维度的领域。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神子力量尚未成熟,必须留在世界树这个神的摇篮里,哪也去不了。

就在刚才,神子冒险逃出牢笼的行为触发了天谴。他的内在已被碾碎,充满神性的能量抑制了他的自愈能力。

浩渺的陌生意念在脑海中回荡,念叨着什么“天命”、“世界”……仿佛在嘲笑他这具被族群厌弃的肮脏肉身,竟也配承载如此宏大的命运。

四面八方,都是修为高深的长老。威严的龙瞳俯视过来,再也没了伪装的敬意与和善,只剩赤裸而露骨的嫌恶凶狠。

附近残留着他分身的断角。小恶魔跪在地上,努力将他抱进怀里。

“请不要再靠近我们。”她被他教得很有礼貌,不管面对谁。她本该像往常那样逃之夭夭,但她呆跪着,紧搂他哪也没去。

后来,他就跟她分开了。教皇叔叔说,这孩子是他的孪生妹妹,不应该整天待在哥哥影子里。

这个叔叔还说:

吾辈最是崇拜神灵,神子许久不曾现世,长老们唯一的心愿,便是一睹真容。若是神子大人愿意献出肉身,满足凡人小小的好奇心,他这个做叔叔的,定然会好好抚养公主殿下。

去接妹妹时,她总是郁郁寡欢。

“为什么要问我去了哪里。黧黧舍不得跟我分开?”纸鬼白用额头抵住她的。纸夭点了点头,双手抱紧他,眉眼间都是寂寞、缠绻、难为情。

小时候,纸夭总是在另一个世界向他伸出援手,催促他逃跑。可是她不知道他再也逃不了了。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仪器和锁链的冰冷声响。很难说像神子这样昂贵的公共财产……到底需要承担什么职责:神体研究,器官实验,再生,再死……

他解释说:哥哥是这个世界的神子,当然有很多事情要忙。等他忙完了,他就会一直陪着她了。

可是她不知道从谁那里听来了一些什么道理,哭着问他,以后是不是都会要这样。

是不是哪怕是双生兄妹,也只有很小的时候才会天天在一起,长大以后,都是要分开的。

不会的。他告诉她,他们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毕竟他是已死之人,根本撑不到什么长大。

纸鬼白抬手替女孩擦拭眼泪,然后像完成某种既定仪式般,解开腕部的纽扣,挽起袖子,将手腕递到她的唇边。

他心想,等妹妹哪天独立了,不再需要他……

他也就不再继续复活,回来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