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两张烫金囍字贴得端正,金粉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两尊石狮子披挂着大红绸花,绸尾垂到青石板上,被往来仆从踩得发皱;府墙内探出一枝开败的海棠,花瓣落下来,竟也像是被喜气染成了猩红。
府内动静隔着高墙都能撞进耳朵,唢呐吹得高亢嘹亮,锣鼓敲得震心,混杂着婆子们高声地笑喊:
“喜帕拿稳咯!”
“妆匣抬东厢去!”
“吉时不等人!”
红绸从檐角垂到地面,喜烛排成两行,喜婆穿红衣,捧红帕,端红妆盒进屋,丫鬟又提红灯,撒红纸,铺红毡路。正厅摆着满满当当喜糖,喜果,宾客笑语,人影攒动,唢呐高响,锣鼓齐鸣。
可一瞬间,耳边炸响的唢呐戛然而止。
被硬生生替换成一缕幽幽的、从府深处飘出来的丧乐——不是人间哀乐,而是带着寒气的、似笛非笛、似弦非弦的呜咽,像无数只手在耳边低低地哭。
石狮子身上的大红绸花,瞬间褪成粗麻白布,肮脏、发灰,垂落下来像招魂的幅。
满院奔走的仆从,身上喜服一秒变孝衣,麻布蹭着青石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们脸上的喜庆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冻成一张张惨白僵硬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青,明明在笑着,在温尧姜眼里,却比哭更可怖。
风一吹,满院飘的不是喜花,是白幡纸絮,沾在她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
正厅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喜案,没有拜垫,没有红烛高照。
只有一具漆黑的松木棺,直挺挺停在厅中央,棺底垫着黄土,棺盖只盖了一半,露出里面躺着的人——
是温芷亭的生母,柳氏。
她仰面躺着,面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灰,嘴唇发黑,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房梁,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心口——
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皮肉外翻,边缘却异常平整,不似野兽利爪撕扯,倒像利刃精准剜出。干涸的黑血顺着棺木缝隙渗出来,在地上积成暗褐色的印子,一股又腥又腐的气味,死死压住了府外残留的胭脂香、喜烛香,钻进鼻腔,呛得人胃里翻涌。
温芷亭门帘一动,两个喜婆一左一右,搀扶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来。
——是温芷婷。
可温芷婷身上穿的,哪里是一整套嫁衣?
左半身是大红嫁衣,绣着鸳鸯并蒂;右半身是素白丧服,绣着断线缠枝。
一半红得热烈,一半白得死寂。
裙摆拖在地上,沾着看不见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黑血;
头发一半梳着高髻插着凤钗,一半披散着沾着白幡碎纸。
她的脸更是吓人。
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像个没有魂的傀儡。
嘴唇一张一合,先是极低极低地哭喃:“我……我要嫁人吗……”
话音刚落,旁边喜婆轻轻在她肩上一拍。
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温芷婷浑身一颤,眼神瞬间被抽走,空洞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麻木、僵硬、毫无笑意的笑,声音平板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