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既坦荡又自然,语调中那丝隐忍的委屈拿捏的恰到好处,配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确实让人心生怜爱。
萧玄烨忽然便能想通,这样一个人,难怪即使是身为男子,也能让萧玄璟为之倾倒。
但他显然没有到色令智昏的地步,谢千弦自称是庶子,而庶子多不受待见,怎会有如此之才?
他追问:“你的先生是谁?”
“先生无国,与我这样自幼被抛弃的人,不过是同病相怜,如今,先生不在了,小人在外实在没有了依靠,李府才派人将我接回,但如今的李府…”
“老臣的家人,和老臣一样,选择了殿下…”
这句李建中的临终之言在萧玄烨脑子回荡,忠臣蒙冤而死,是他无能,歉疚之意浮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眼神终于缓和许多。
谢千弦敏锐地捕捉到了萧玄烨眼底的起伏,也知道提到李建中必能让太子心软,又道:“小人铤而走险,风险太大,是不愿牵连殿下,才刻意隐瞒,并不是有心…”
看他的模样,像实在是委屈极了,加之他有这样一副皮囊,也让人对他说不出狠话。
“殿下…”那满是柔情的双眼小心看向萧玄烨,“可以原谅我这一回吗…”
声线中满是顾虑,是怕被拒绝,配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他看着还比自己小一岁,萧玄烨想,若是无心,确实是可怜,但若是有意…
萧玄烨看着他,他似乎在谢千弦的眼神中看到了什么,但转瞬即逝,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怎样的含义,那双眸子中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于是,萧玄烨便继续盯着,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长久如此,成了场无声的对峙。
比的,是谁更有猎人的耐力。
谢千弦只让他从自己眼中窥到了委屈,他却从萧玄烨眼底看到了他的欲望,于是他慢慢垂下眸,眉头一直皱着的弧度是那么完美,萧玄烨远远盯着这张脸,他似也是察觉到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危险…
上天给了谢千弦一副怎样的皮囊,他自己原是没什么感觉的,也从没想过自己身为一个男子,会在哪一天做出以□□人的事来,可如他自己所言,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有野心,这一点,安澈最清楚。
其余人在稷下学宫只学帝王之术,可谢千弦想要的多啊,他喜欢那能掌控一切的感觉。
安澈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所以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因此,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并不耻于用自己的这副皮囊来达到他的目的。
萧玄烨起身,慢慢来到谢千弦面前,他居高而下,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角度看透面前的人。
他并不知自己有没有看透,却抬手擦去了谢千弦脸颊的泪,他想,泪,应当是不能骗人的吧。
终于,他吸了口气,像是妥协了几分,“起来更衣吧。”
闻言,谢千弦微微一怔,而后才慢慢起来,跪的有些久,双腿是真的发麻,这一下起来还有些站不稳,萧玄烨及时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人又摔下去。
“谢殿下…”
于是,他又继续替他更衣,他一边仔细做着手头的事,萧玄烨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他,虽是提醒,但语气已柔和了许多,“太子府,不留与我二心之人,你若真想留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是。”谢千弦小声应下,褪下了他的外袍,将其好生搁置在衣架上,谢千弦又道:“小人就在外殿守着,殿下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
萧玄烨眼中有片刻的惊愕,自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人像今夜这样默默守候在他身边了。
他所珍视的亲人们,都已相继离去,至于那方御榻之上,坐着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却是整个瀛国的主君。
尽管他习惯在独眠中度过漫漫长夜,无需任何侍女的陪伴,但今夜,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却由衷地渴望能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他想要一个,可以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声,声音中透露出几分疏离和漠然。
于是谢千弦放下了纱帘,熄灭了里阁的蜡烛,他就在外殿,倚着案桌睡了一夜。
他总算是能松口气,看今夜萧玄烨的表现,应当是对自己少了几分戒心了。
夜半时,谢千弦隐约听见些呓语,模模糊糊醒来,声音似是从里阁传来,他忙去查看,昏暗的月光下,映着萧玄烨痛苦的面庞,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看着他满头大汗,痛苦挣扎却又醒不过来的样子,谢千弦试着轻声唤了几声:“殿下?”
有几个零散的字从萧玄烨微张的唇齿里溜出来,谢千弦附耳过去凑近了听,刚才听清,他隐隐约约喊的,似乎是…
“娘…”
谢千弦一愣,今日是?
先国夫人的祭日,也是德昭太子的祭日,也是萧玄烨妹妹的祭日,这样痛心的日子,整个瀛国却不做一点祭奠,而是留下这苦苦守着嫡系血脉的萧玄烨一人被梦魇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