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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雨没有停。
&esp;&esp;窗外霓虹灯箱渐次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面晕开各色光斑。
&esp;&esp;一架黑色迈巴赫由南面缓缓驶来，泊在清和酒楼门口。加仔从驾驶位落车，开启后座车门时，雷耀扬起身前默默了几秒，才决定要踏出不可撤回的一步。
&esp;&esp;他从伞下抬起头，望定酒楼招牌那四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esp;&esp;“九点左右再过来接我。”
&esp;&esp;寸头男人略显担忧地应承说好，就在他嘱咐同时，驱车紧随而来的律师也走至他身后。
&esp;&esp;街灯昏黄，照不透雷耀扬眼底那抹阴郁，他暗自调整好呼吸，又继续迈出沉重步伐，径直往酒楼中走去。
&esp;&esp;按照约定时间，阿ben也一早在厅内等他到来。
&esp;&esp;齐诗允方才并没说要和雷耀扬一起移民，现在看到这位大佬黑口黑面模样，见到他身后的周律师，联系起近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他心中也觉得，今晚这餐饭，没那么简单。
&esp;&esp;“她到了？”
&esp;&esp;雷耀扬启唇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阿ben点点头，虽然好奇但也自知不该多嘴，便说起今晚为他们准备的菜式有哪些。
&esp;&esp;对方听过，只淡淡说了一句：
&esp;&esp;“随便吧，我没什么胃口，简单一点。”
&esp;&esp;语毕，他不再多做停留，一路上了二楼。
&esp;&esp;站在包厢门外时，男人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也努力压制胸腔里翻滚的火气和沮丧。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企盼，正疯狂冲撞着他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表象。
&esp;&esp;这三日，他就像一个备受煎熬的囚犯，此刻，终于要迎来他的死刑。记住网址不迷路yuw angshe1 n
&esp;&esp;雷耀扬抬手，把门推开，内里暖黄的光线铺在脸上，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在方佩兰时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背脊挺拔，身姿纤瘦，面色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即便妆容细细修饰过，也难那种掩明显的憔悴和疲惫。
&esp;&esp;齐诗允抬起头来，看到穿着铅灰色大衣的雷耀扬神色凝重，也看到了他仿佛上刑场般的不情不愿。
&esp;&esp;这一瞬，两个人目光隔空碰撞，千言万语，爱恨嗔痴，都浓缩在这无声的一瞥里，沉重得窒息，又脆弱得一触即碎，而所有的情深几许，都只能被一纸协议斩断。
&esp;&esp;男人移开视线，脱下外套，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esp;&esp;气氛诡异又紧绷，像是被真空机一点点在把空气抽离。室内，「清阳曜灵，和风容与」的隶书裱框玻璃，被顶光折射得令人有些眼酸。
&esp;&esp;“雷生，齐小姐。”
&esp;&esp;周律师随后进来，向两人微微颔首，坐在了圆桌的侧位，介于他们之间。
&esp;&esp;氛围陡然变得正式，方才那一眼间泄露的所有情绪，被迅速封存进法律的框架里。
&esp;&esp;周律师轻咳一声，打破令人难耐的沉寂：
&esp;&esp;“首先，我需要向双方明确一个前提：根据我方掌握的文件及记录，雷生在与齐小姐登记结婚后，于约一年期间内，已将本人名下持有的多处香港住宅及商业物业、数支基金产品、若干股权、以及部分海外资产，还有这间酒楼上下两层单位，都已通过正式法律文件以赠与方式，过户至齐小姐个人名下。”
&esp;&esp;“上述赠与行为已完成，权属清晰。”
&esp;&esp;听过，雷耀扬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esp;&esp;那些过户文件，每一份他都记得。那时他签字签得何其爽快，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和所以然。他以为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填充那份法律文件，就能筑起一道坚固的墙，将她永远留在他的世界里。
&esp;&esp;钢笔划过纸张时，流畅飞扬，与此刻的凝滞判若云泥。
&esp;&esp;紧接着，周律师先取出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分别推到雷耀扬和齐诗允面前。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esp;&esp;“基于上述事实，本协议主要处理剩余及特定财产的安排。”
&esp;&esp;“根据香港《婚姻诉讼条例》，双方基于婚姻已破裂至无可挽回而申请离婚。这是双方已初步审阅过的离婚协议最终版本，齐小姐已于上月二十五日签署。”
&esp;&esp;“今天，请雷生确认协议内容并签署。根据《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协议中已对双方财产作出如下分割安排，请允许我简要重申关键条款。”
&esp;&esp;说着，他的手指划过纸张上的条目：
&esp;&esp;“第一，位于香港东半山司徒拔道的the&esp;aple住宅物业，登记于雷生名下，协议生效后仍归雷生所有，齐小姐放弃一切权利主张。”
&esp;&esp;“第二，雷先生于一九九七年赠予齐小姐的riva&esp;aariva豪华游艇，目前登记于齐小姐名下。协议约定，该游艇所有权转回雷先生，相关船舶登记变更手续，我方会后续处理。”
&esp;&esp;“第三……”
&esp;&esp;周律师稍作停顿，语气虽没有任何变化，但包厢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更为紧绷：
&esp;&esp;“位于奥地利维也纳第十九区，d?blg区，于一九九六年购入的三层独立别墅。”
&esp;&esp;“该物业购入时，即登记于齐小姐一人名下，协议明确，今后继续由齐小姐全权拥有，雷生放弃一切权利，并配合任何可能需要的文件手续。”
&esp;&esp;听到维也纳的房子，雷耀扬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esp;&esp;那是他当年计划移民、开始新生活的蓝图里，最重要的部分。
&esp;&esp;那是他亲自挑的地点，d?blg安静，极富人文气息，配套设施完善，离市中心不远不近。
&esp;&esp;他想象过在那里，或许，能有真正的「家」的感觉。而屋主一栏，他只写了她的名字，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承诺。
&esp;&esp;如今，承诺灰飞烟灭，只剩下这冰冷的条款。
&esp;&esp;那个他曾暗暗构想了无数次的、飘着咖啡香和钢琴声的未来，只剩下一个地址，以及与他再无关系的房契，宣告他连那份曾寄托了无数幻想的「家」的载体，也彻底失去了。
&esp;&esp;“第四，双方各自名下之银行存款、投资、股票及其他动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究。第五，婚姻期间无子女，故不涉及抚养权及赡养费问题。”
&esp;&esp;“第六，双方确认，除上述列明财产外，不存在其他共同财产或债务。”
&esp;&esp;“第七条，保密条款。第八条，关于本协议的解释及争议解决……”
&esp;&esp;条款一条条念过，就像法官宣读判决书。
&esp;&esp;齐诗允垂眸，盯着协议上自己早已签好的名字，一动不动。雷耀扬则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的影子，目光沉郁。
&esp;&esp;“雷生。”
&esp;&esp;周律师终于读完，看向雷耀扬：
&esp;&esp;“请再次审阅所有条款。”
&esp;&esp;“如无异议，请在指定位置签署姓名及日期。根据《证据条例》，在律师见证下签署的离婚协议具有充分法律效力。”
&esp;&esp;说罢，他将一支黑色钢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esp;&esp;雷耀扬的视线，从钢笔，缓慢移到那份协议上。
&esp;&esp;纸张洁白，黑色印刷字体清晰，齐诗允的名字，早就已经落在那里，秀逸，决绝。旁边是留给他签名的地方，白到刺眼。
&esp;&esp;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esp;&esp;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esp;&esp;楼下宾客的吵嚷，窗外的雨声，腕表秒针的走动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esp;&esp;男人脑中只有一片混乱的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破碎的回忆画面充塞，而此刻，齐诗允坐就在对面，近在咫尺，却已远隔天涯。
&esp;&esp;“雷生？”
&esp;&esp;周律师温和地提醒了一声。
&esp;&esp;雷耀扬猛地回神，他抬眸，看了对面的齐诗允一眼，见她依旧垂着眼，只有长长的睫毛在那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esp;&esp;可就像是…在等这份协议生效。
&esp;&esp;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落笔。
&esp;&esp;笔尖接触纸张的瞬间，男人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手腕的抖动。
&esp;&esp;“雷”——第一笔，墨水浓重，力透纸背。
&esp;&esp;“耀”——第二笔，笔画迟滞，艰涩无比。
&esp;&esp;“扬”——最后一笔，他写得极慢，仿佛在篆刻自己的墓志铭。
&esp;&esp;写完，他停在那里，笔尖仍抵着纸面，仿佛这一提起来，这段关系就全部结束了。
&esp;&esp;周律师又适时地递上一枚日期章：“还有日期，雷生。”
&esp;&esp;雷耀扬麻木地接过，在签名旁盖上当天的日期：二零零二年一月六日。
&esp;&esp;鲜红的印泥，太像一滴凝固的血。也是他们这段婚姻，最刺眼的结局。
&esp;&esp;仔细检查了两份文件的签名和日期，周律师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推到雷耀扬面前，另一份则小心收好，连同齐诗允早已签署的那份一起放入公文包。
&esp;&esp;“根据协议，双方正式分居日期追溯至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esp;&esp;“法院提交手续将由我方协同齐小姐的律师办理。通常情况下，离婚暂准判令会在几个月内发出，再经一段时间可转为绝对判令。”
&esp;&esp;说罢，周律师站起，语气维持一贯专业和礼貌：
&esp;&esp;“雷生，齐小姐，我的部分已完成。两位如有其他法律问题，可随时联系。告辞。”
&esp;&esp;对方向两人微微欠身，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esp;&esp;“喀哒。”
&esp;&esp;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铡刀落下，斩断了所有回寰的余地。
&esp;&esp;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esp;&esp;以及，那份墨迹未干，却将他们这段关系彻底割裂开的离婚协议。
&esp;&esp;雷耀扬目光略显呆滞，想起另一份冗长的财产清单。
&esp;&esp;那些，源自他当年毫无保留的赠予，此刻，却成了这段关系最讽刺的注脚。
&esp;&esp;他曾倾尽所有去换一个未来，如今未来成空，那些曾代表「所有」的纸张，静静躺在条款里，无声诉说着一场盛大又徒劳的奔赴。
&esp;&esp;房间又陷入一阵死寂，任何情绪波动在此时此刻都显得突兀。
&esp;&esp;须臾，齐诗允抬起茶杯，微冷的普洱入喉，她品尝到了格外的苦涩。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她又轻声道：
&esp;&esp;“快七点了，我叫阿ben上菜。”
&esp;&esp;雷耀扬坐在原位，直视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esp;&esp;对方的一举一动、呼吸频率，甚至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被他收录在眼底。只有天知道这三日他过得何其艰难，虽然他也知道她并不好过，可这条路的终点…他好像也没办法让她一个人走。
&esp;&esp;或许两个人都痛彻心扉，也算是一种默契。
&esp;&esp;“好啊。”
&esp;&esp;“再叫他拿瓶酒，斩缆饭，不喝一点好像显得不够味。”
&esp;&esp;少顷，男人戏谑着开口，目光依旧在对方身上停留。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一种后悔的不甘，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esp;&esp;齐诗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忍去回视那双眼。
&esp;&esp;她一直垂眸，视线定格在绛红色桌布繁复的暗纹上，却无法忽视空气里浮荡着的，属于雷耀扬身上的古龙水香气和ore雪茄的焦苦。
&esp;&esp;劳丹脂的气息在一呼一吸间游离，都是她钟意和依赖的气味。
&esp;&esp;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话音一字一字撞入耳膜：
&esp;&esp;“齐诗允，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esp;&esp;“要是觉得于心有愧，或者是觉得后悔，你大可以跟我讲。”
&esp;&esp;雷耀扬的语气明显带着压抑的愠怒，因为他已经穷途末路，绞尽脑汁也找不到更好的可以为这段婚姻这段感情续命的方法，难道要他上演一番割腕自杀饮弹自尽的戏码，才能令她回心转意？才能博取到她的怜悯？
&esp;&esp;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esp;&esp;他要的是她摒弃所有枷锁、毫无保留的爱，是那几乎不存在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esp;&esp;良久，齐诗允才抬起头来，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姿态不卑不亢：
&esp;&esp;“我是觉得对你于心有愧，但我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后悔。既然已经签过字，大家好聚好散。”
&esp;&esp;“还有，这间酒楼，我已经委托阿ben替我照顾，雷生以后要是愿意过来帮衬…我先替阿ben谢过你。”
&esp;&esp;听过这个意料之中的决定，雷耀扬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下。
&esp;&esp;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了然的疲惫。
&esp;&esp;他怎么可能会听不出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她连最后一点可能产生关联的，关于这间充满回忆的酒楼的客套话，都要说得如此界限分明。
&esp;&esp;雷耀扬没有接她关于酒楼的话题，也没有去细究那些早已过户到她名下，此刻在法律上已与她彻底绑定的庞大资产。
&esp;&esp;细数那些，除了显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输不起的怨夫，还有什么意义？他当年一股脑塞给她时，何曾想过要算得清清楚楚？如今结局已定，再去盘点，不过是往自己心口多插几刀。
&esp;&esp;“……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