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缘尽宴(下) jīzaī24còм(2/2)

&esp;&esp;“随便你怎么安排都得,反正这里写的也是你个名。”

&esp;&esp;他颓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像是厌倦了这种徒劳的言语试探和隔空角力,也像是彻底接受现实:

&esp;&esp;“叫阿ben上菜吧。”

&esp;&esp;听过,齐诗允没再说什么,按了按桌下的服务铃。

&esp;&esp;不多久,阿ben亲自带着人上来布菜,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却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两人回忆的「招牌」。随即,他又端来一个温酒壶和两个小瓷杯,里面是温好的陈年花雕,香气醇厚。

&esp;&esp;“雷生,阿允,你们慢用。”

&esp;&esp;放下东西,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esp;&esp;雷耀扬拿起温酒壶,给两个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esp;&esp;他推了一杯到齐诗允面前,没说话,对着空气虚虚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esp;&esp;温热酒液顺喉而下,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esp;&esp;女人看着那杯酒,也端起来,慢慢啜饮。

&esp;&esp;酒很醇,不烈,但后劲绵长。

&esp;&esp;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用餐,就像两个凑巧拼桌的陌生人。起初,还维持着一点餐桌上的礼仪,他们小口吃菜,小口饮酒。

&esp;&esp;但没过多久,酒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esp;&esp;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包厢内的寂静愈发难熬,而酒精,则成了打破这寂静,或者说,麻痹这疼痛的唯一方式。

&esp;&esp;一个钟后,酒意渐渐上涌。

&esp;&esp;齐诗允觉得脸颊发烫,视线也有些氤氲。

&esp;&esp;对面的男人,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却更加明显。他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微微敞着领口,少了些紧绷,多了几分落拓的颓唐。

&esp;&esp;他不再正襟危坐,一只手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瓷杯。

&esp;&esp;“齐诗允。”

&esp;&esp;他又叫她名字,语气因为酒精而有些含混。

&esp;&esp;“嗯?”

&esp;&esp;她单手撑着额角,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飘。

&esp;&esp;“你知不知…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esp;&esp;雷耀扬继续说着,语调缓慢,像是醉后的呢喃,齐诗允下意识抬起眼去看他。

&esp;&esp;对方赤红的眼直直望进她瞳眸里,那里的情绪浓烈涣散,却透着一种毫无遮掩的痛苦:

&esp;&esp;“我最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有早点带你走?”

&esp;&esp;“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让你回香港,不让你追查过去…就这样逃避…就算你知道后憎我一世,都好过现在……”

&esp;&esp;“又或者…如果早十年,早二十年……在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之前就认识你,就这样…简简单单,我是我,你是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esp;&esp;男人哽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次喝得有些急,呛得他低咳了几声,才又开口:

&esp;&esp;“……我知,我没资格讲这些。”

&esp;&esp;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殷红:

&esp;&esp;“搞成今日这样,我没有资格后悔,也没有资格不舍得……”

&esp;&esp;雷耀扬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算宽的桌子看着她。

&esp;&esp;酒精让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却奇异地让那份担忧和嘱咐显得更加直白,更加无处躲藏。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齐诗允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esp;&esp;最后,他还是无力地垂下,用双手撑住自己略烫的额头,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去。

&esp;&esp;而听过这番话的女人鼻头一酸,用力咬住唇,才没让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扬起脖颈,把那热意强行逼回眼底,但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听他说下去。

&esp;&esp;吸了吸鼻子,她站起身,拿起手袋穿好外套:

&esp;&esp;“好了,不要再喝了,我call加仔送你回去。”

&esp;&esp;齐诗允语调里带着颤音,开始低头翻找手提电话,却在触到皮包内袋里那个坚硬的小物件时,停顿了一瞬。

&esp;&esp;最终,她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esp;&esp;那枚努力修复过划痕的铂金婚戒,曾经日夜紧贴着她的皮肤。现在,她要物归原主。

&esp;&esp;内心挣扎了几秒后,齐诗允将其轻轻搁在雷耀扬面前的桌布上,绛红色的面料,衬得那铂金戒圈异常刺眼。

&esp;&esp;这细微动静就像是什么尖锐的声响,激得男人胸腔一沉,他迅速又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她正要抽离的手腕,把力道一点一点收紧:

&esp;&esp;“诗允…”

&esp;&esp;他声音低哑下去,抬起赤红的眼直视对方,带着一种酒后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esp;&esp;“我真的很怕……”

&esp;&esp;“以后没人睇实你,没人跟住你,没人…在你闯祸之后帮你执手尾…我怕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esp;&esp;“你这个人,心肠硬的时候真的是好硬,但心软起来,又可以为了不关自己事的人不要命……我知,你觉得我烦,觉得我控制欲强…但齐诗允,你一定一定要应承我……”

&esp;&esp;“从今以后,无论你去到哪里,遇到什么事,处于什么境况……”

&esp;&esp;“首先,你一定要爱自己。”

&esp;&esp;说到这里,雷耀扬的目光执拗地锁住对方,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

&esp;&esp;“不要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去搏命,去将自己摆在最后。你的命好紧要,比我的、比任何人的都要紧要…你明不明?”

&esp;&esp;齐诗允的眼泪,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决堤。

&esp;&esp;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胡乱地点头,泪水模糊了眼前男人醉意朦胧却写满深切担忧的脸庞。

&esp;&esp;她怎么会不明白?

&esp;&esp;这是他褪去所有骄傲与不甘之后,向她剥露出最赤裸、最笨拙、也最深沉的爱意与牵挂。不是占有,不是束缚,而是即便放手让她飞向没有他的天空,可还是放心不下地反复叮嘱她:先顾好你自己。

&esp;&esp;“好…我会应承你。”

&esp;&esp;“我也希望你…珍重自身。今后少食烟…不要再饮醉酒……”

&esp;&esp;女人语调哽咽,却在一点一点,用力掰开对方握住他手腕的指节,让他的温度,从自己皮肤上一点一点离去。

&esp;&esp;她退后一步,仍无法直视那双眼,只能颤抖着说出一句:

&esp;&esp;“雷耀扬…再见。”

&esp;&esp;说完,她好似逃跑一般夺门而去。

&esp;&esp;房门叩阖,包厢里,只剩下男人沉重又艰涩的呼吸。

&esp;&esp;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毫无章法地敲打着玻璃窗,像个失控的鼓手,急于敲碎这令人心肝俱裂的沉默。

&esp;&esp;齐诗允冲下楼梯,只说了一句有事先走,无视了阿ben担忧的询问,一头扎进门外的雨幕里。

&esp;&esp;此刻,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房间,逃离雷耀扬最后的注视和叮咛,逃离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esp;&esp;泪水早已失控,混着绵密的雨水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esp;&esp;街灯和霓虹在泪水中晕成色块,喧闹的人声、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她就像一尾被迫离水的鱼,在陆地上徒劳地挣扎喘息。

&esp;&esp;女人慌不择路,抬头时看到一辆亮着红色灯牌的小巴正好驶来,急忙跑过去拦下。

&esp;&esp;“嗤——”

&esp;&esp;车门带着气压释放的声音打开,她跨上去,胡乱投了币,找了个最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蜷缩起来。

&esp;&esp;小巴启动,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驶入旺角迷离的夜雨和璀璨到虚假的霓虹之中。

&esp;&esp;车窗上雨水横流,将外面的繁华扭曲成一片片流动的的色彩,变成一条条流淌的彩色光河。行人的身影被拉长、模糊,像一个个移动的灰色剪影,飞驰而过的车灯拖曳出流星般短暂而耀眼的光痕,林立交错的楼宇,光怪陆离的霓虹,已经过季但还未拆下的圣诞装饰……

&esp;&esp;这一切,曾经构成她生活背景的日常景象,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与她毫不相关。

&esp;&esp;齐诗允把大衣裹紧,脱力般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双眼通红,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

&esp;&esp;热闹仿佛完全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之外,她一无所有,只有浑身湿透的冰冷,以及心脏被掏空后灌满寒风的空洞。

&esp;&esp;清和酒楼内。

&esp;&esp;雷耀扬不知在空荡的包厢里独坐了多久,直到那壶花雕彻底凉透,身上那点酒精带来的麻痹也开始消退。

&esp;&esp;他踉跄着站起身,将桌上那枚孤零零的婚戒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那些愈合的疮疤生疼,却也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esp;&esp;男人摇摇晃晃下楼,见状,阿ben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跟在他身侧,默默递上一把伞。

&esp;&esp;雷耀扬摆摆手没接,径直走入雨中。

&esp;&esp;加仔已经在车边等候,见他出来连忙撑伞迎上:

&esp;&esp;“大佬,回九龙塘还是…?”

&esp;&esp;他仿佛没听见,径直拉开车门要坐进去。

&esp;&esp;就在雷耀扬俯身时,一直握在掌心,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婚戒,不知怎地滑脱出来,叮铃一声轻响,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朝着湿漉漉的路中央滚去。

&esp;&esp;那枚小小的铂金圆环,在积水里折射着破碎的霓虹光,滚动得并不快,却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esp;&esp;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男人猛地转身,脚步虚浮歪斜地追了出去。什么形象,什么安危,在这一瞬间全被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有那枚越滚越远,象征着他失去一切的婚戒。

&esp;&esp;“大佬!小心车!”

&esp;&esp;加仔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esp;&esp;但雷耀扬充耳不闻。

&esp;&esp;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反光,和被那点光牵引着的义无反顾的冲动。

&esp;&esp;两道刺眼的车头灯伴随着急促的喇叭声和刺耳的刹车声骤然袭来,一辆白色小货车为了避让行人猛打方向,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头堪堪朝着雷耀扬的方向甩过来———

&esp;&esp;千钧一发之际,加仔爆发出惊人速度,一个猛扑过去,拦腰抱住对方,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倒在人行道边缘的积水里。

&esp;&esp;幸而,小货车在最后时刻刹住,车头离他们不过半米。

&esp;&esp;“丢你老母!!!”

&esp;&esp;“盲啊?!想死唔好累街坊!扑街仔赶住去投胎啊?!”

&esp;&esp;惊魂未定的货车司机探出头,朝着雷耀扬就是一顿臭骂,只能用一连串粗口宣泄着愤怒和后怕。

&esp;&esp;加仔迅速爬起来,顾不上周身湿透,先扶起自己大佬,同时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司机:

&esp;&esp;“我淫你老母!收声啦你!揦埋你把口呀!揸车唔带眼撞q死人你赔得起?!架烂鬼货车行开啦!阻鸠住晒!”

&esp;&esp;“我唔带眼?个痴线失失魂魂冲出马路!你个冚家铲仲恶人先告状?!”

&esp;&esp;闻言,司机火气更大。

&esp;&esp;两人隔着雨幕用粗口对骂起来,瞬间将这条湿冷的小街变得枪药味十足,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无厘头。

&esp;&esp;而事件的中心,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esp;&esp;雷耀扬甩开加仔搀扶的手,兀自踉跄着走到路沿边,也不顾地上的污水,弯下腰,徒手在那片浑浊的积水里摸索着。

&esp;&esp;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昂贵大衣,西装裤膝盖处浸满了泥水,他也浑然不觉。

&esp;&esp;终于,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环状物。

&esp;&esp;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其从水洼里捞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esp;&esp;而此时,加仔恶狠狠骂退了司机,回头便看见雷耀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雨中。对方死死握着拳头,背影僵直,却又无比颓丧,是一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esp;&esp;他鼻头一酸,赶紧跑过去,撑开伞,遮在雷耀扬头顶。

&esp;&esp;“大佬……戒指找到了,我们先上车吧,你浑身…都湿透了。”

&esp;&esp;闻言,雷耀扬缓缓转过身,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霓虹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esp;&esp;他缓缓摊开手掌,看到那枚婚戒,静静地躺在掌心,沾着泥水,变得黯淡无光。

&esp;&esp;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戒指紧紧攥住,将它慢慢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贴紧胸口的位置。然后,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任由加仔扶着,一步一步,走向街边那辆等待已久的座驾。

&esp;&esp;车窗外,雨好像越下越大。

&esp;&esp;方才那场小小的混乱与争执被迅速冲刷干净,也将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晕染成一片无边无际,潮湿冰冷的辉煌背景。

&esp;&esp;在这盛大漠然的布景前,有人仓皇逃离,有人颓然退场,所有的爱恨痴缠,最终,都化作指尖一枚冰冷又沉默的金属,和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