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歸根(2/2)

沐曦摸摸她的头,继续往下教。

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太凰趴在廊下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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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

嬴政发现,治理店铺,比治理天下简单太多了。

那些账册、那些往来文书、那些人情世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小儿科。

但他没打算亲自管。

他把玄镜叫来。

「玄影镖局,你来开。」

玄镜垂首:「诺。」

「黑冰台全部撒出去。」嬴政的声音很淡,「哪里缺什么,哪里多什么,都报上来。」

玄镜抬眼,瞬间明白。

不是开镖局那么简单。

是借镖局的名义,把黑冰台撒遍大秦帝国——甚至更远。

哪里缺粮,哪里缺盐,哪里缺药材,哪里货物积压卖不出去……

这些消息,会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然后——

「多的地方派人收,缺的地方运去卖。」

嬴政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玄镜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燕地最大的商号「玄记」悄然成形。人人都知道那是赵大东主的產业——那位神秘的东主从不露面,但名下的生意,一件比一件大。

玄记的货,总是比别人便宜一点,到得比别人快一点。有同行想查门路,查不到;有官府想找麻烦,也找不着。

因为那些跑商的伙计,个个沉默寡言,却比官府的差役还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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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

徐奉春的「回春堂」开在赵府附近的街口,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开张前一天,嬴政把他叫去,说了两句话:

「对穷人,以物易药。」

「对富人,一天叁个。价钱,你看着办。」

徐奉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东主放心,老夫明白!」

第一天,回春堂门口排了长队。

全是穷人。

有的拎着几个馒头,有的揣着一把青菜,有个老太太抱着一隻病懨懨的鸡,站在队伍里瑟瑟发抖——那是她家唯一的活物,本来想换钱,听说可以换药,乾脆连鸡都抱来了。

轮到她时,徐奉春看了看那隻鸡,又看了看她满是风霜的脸。

「药,拿去。鸡,带回。」

老太太愣住:「可、可是……这鸡是换药的……」

徐奉春摆摆手:「鸡,回去燉了,补身子。药照吃,保你好。」

老太太眼眶红了,跪下来就要磕头。

徐奉春赶紧拦住:「别别别!老夫受不起!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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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回春堂的名声就这么打出去了。

不是因为徐奉春的医术有多高明,虽然确实高明,而是因为他对穷人,是真的好。

那些拿馒头换药的人,回去跟邻居说;

那些拿青菜换药的人,回去跟亲戚说;

那个抱病鸡来的老太太,回去跟全村人说。

半个月后,整个蓟城都知道了:

有家回春堂,大夫姓徐,药到病除。

穷人看病,有东西就换点东西,没东西——徐大夫也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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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权贵上门了。

是城西的王员外,病了小半年,请了无数大夫都没看好。听说回春堂的徐大夫医术高明,便派人来请。

派去的人回来时,脸都绿了。

「他、他不来。」

王员外一愣:「什么?」

「他说……只有病人来回春堂,没有到府看诊的服务。不要就算了。」

王员外气得鬍子直抖。

但他还是来了。

带着轿子,带着僕从,浩浩荡荡到了回春堂门口。

然后他发现——门口排着队。

全是穷人。

王员外的脸更绿了。

「本员外也要排队?」

徐奉春头也没抬,正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脉:

「不排也行,明天请早。」

王员外深吸一口气,忍了。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他。

徐奉春把完脉,开了方子,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一千半两。」

王员外瞪大了眼:「多少?!」

「一千半两。」徐奉春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

「那些人——」王员外指着门口那些拎着萝卜青菜的穷人,「他们怎么不用付钱?!」

徐奉春看了一眼门口,慢悠悠地说:

「他们是以物易药。员外也可以。」

王员外一听,脸色稍霽,从袖中掏出一把扇子——上好的湘妃竹,名家题字,少说值几百两。

「这把扇子,够了吧?」

徐奉春接过扇子,看了看,放在一旁。

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个萝卜,放在王员外面前。

「这萝卜。你的药。」

王员外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徐奉春指着萝卜:

「以物易药,就是这样。你拿扇子来,老夫就给你这个萝卜——能吃。但不保证会好。」

王员外:「可这是萝卜!」

徐奉春:「萝卜也是药。」

王员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

徐奉春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怎么?扇子也是物,萝卜也是药。老夫一视同仁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要不——员外另请高明?」

王员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一千半两!拿药!」

徐奉春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写好方子,递过去,补了一句:

「如果没好,欢迎来拆老夫的招牌。」

王员外拿着方子,气冲冲地走了。

叁天后,他的病好了。

又过了叁天,城里另一个员外也来排队了。

徐奉春照样一天只看叁个,照样对穷人以物易药,照样对权贵狮子大开口。

没人敢拆他的招牌。

因为拆了,就没人给他们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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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把这些事说给沐曦听时,笑得直不起腰。

「夫人您不知道,那个王员外拿出扇子的时候,徐太…徐大夫那个表情——奴婢听人说,他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沐曦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

「徐太医收的那些馒头青菜,都怎么处理了?」

小桃眨眨眼:「听说……都送去玄记的铺子了。卖给穷人,一个馒头一文钱,比市价便宜一半。」

沐曦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

这哪里是开医馆,这是——把整个蓟城的穷人,都变成玄记的客人。

她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个人,果然不管到哪里,都是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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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盛况】

回春堂门口,天天排队。

不是一般的队,是那种从卯时排到午时、从街头排到街尾的长队。

队伍里叁教九流都有——抱孩子的妇人、拄拐杖的老汉、挑着菜担的农夫,还有……穿着绸缎的员外、坐着轿子来的豪商、甚至偶尔有官府的差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让人认出来。

徐奉春坐在堂内,慢悠悠地把脉,慢悠悠地开方,慢悠悠地收钱——或者收萝卜、收鸡蛋、收馒头。

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字是沐曦写的:

「贫者以物易药,富者日限叁人。过叁人者,明日请早。」

第四个权贵来了。

是个穿金戴玉的胖员外,据说从两百里外赶来,带着七八个僕从,气势汹汹地往队伍里一站,想往前挤。

还没挤两步,一个小学徒就挡在了他面前。

「这位老爷,富者日限叁人,明日请早。」

胖员外瞪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学徒面无表情:「不知道。但今天的叁个名额已经满了。老爷明日请早。」

「什么?!」胖员外脸涨得通红,「本爷从两百里外赶来,你让我明日请早?!」

小学徒指了指告示:「徐大夫帮权贵看病,会伤元气,一天只能看叁位。这是规矩。」

胖员外气得脸都绿了:「伤元气?他一个大夫,看个病能伤什么元气!」

小学徒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胖员外想硬闯。

刚迈出一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伙计——穿着普通,眼神却冷得像刀。他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胖员外的脚悬在半空,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怎么也落不下去。

半晌,他悻悻地收回脚,往后退了两步。

「行!本爷明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僕从问:「老爷,咱们去哪儿歇脚?」

胖员外看了看四周,最近的客栈就在斜对面——门脸气派,五层楼高,匾额上叁个大字:「迎熹楼」

「就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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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楼】

迎熹楼的掌柜姓郭,名楚。

当然,外人不知道他叫郭楚,只知道他是「赵大东主」手下的二掌柜,办事利落,话不多,眼神有点吓人。

胖员外带着七八个僕从进了门,大摇大摆地往柜檯前一站:「上房,一间!偏房,四间!」

郭楚抬眼,面无表情地报了个数:

「上房一间,五十半两。偏房一间,十半两。一共九十半两。」

胖员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多、多少?!」

「九十半两。」郭楚重复了一遍,「不住——请便。」

胖员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群累瘫了的僕从。

「住!」

他咬牙掏出银子,心里把那个姓徐的大夫骂了一百遍。

他不知道的是——

这家迎熹楼,也是「赵大东主」开的。

跟那个「回春堂」,那个「徐大夫」,是同一个东家。

他更不知道的是——

他付的那九十半两一晚的房钱,转手就会变成回春堂里的药材,给那些拿萝卜换药的穷人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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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镖局】

相比回春堂的热火朝天,玄影镖局简直冷清得像座庙。

玄镜坐在柜檯后,面无表情地喝茶。

杨婧在院子里练剑,剑光霍霍,却没有一个观眾。

郭楚——不对,郭楚在迎熹楼当掌柜,今天不在。

芻德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已经数到第一百叁十七隻了。

「头儿。」他回头,看向柜檯后的玄镜。

玄镜没动,只是眼皮抬了抬。

芻德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开口:

「咱们……是不是该接点活儿?」

玄镜没说话。

芻德继续说:「这都大半月了,就接了叁个活儿。一个送传家玉珮的,收了人家一百半两;一个送祖传宝刀的,收了两百半两;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送信的,收了十半两。」

杨婧收了剑,走过来,难得地开口接话:

「徐太医那边,一天看叁个权贵,就顶咱们半年。」

芻德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就是!要不咱们……」

他压低声音,凑近玄镜:

「咱们去回春堂打工?」

玄镜缓缓抬眼,那眼神扫过来,芻德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芻德立马闭嘴。

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缩到杨婧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杨婧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院子里,沉默继续。

只有剑风声,和蚂蚁爬过石阶的细碎声响。

玄镜的声音淡淡响起:「急什么。」

芻德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头儿,咱们不急吗?」

玄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镖局,不是用来赚钱的。」

芻德愣了愣,没听懂。

杨婧却轻轻点了点头。

用来做什么的?

那些送传家玉珮的、送祖传宝刀的、甚至送信的——都是黑冰台的眼线。

一个玉珮,可能是一份密报。

一把宝刀,可能是一个暗桩。

一封信,可能是一条消息。

这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芻德还蹲在石阶上,还在数蚂蚁。

这次,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