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瓜洲服务区——瓜甜,风热,可歇脚。”

沈屿合上本子,喉结滚了滚,拖着箱子走向服务区的小摊。

“给我切一个。”他哑着嗓子说。

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大爷,麻利地挑了个瓜,刀光一闪瓜皮裂开,甜腻的汁水溅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父亲切瓜,也是这样利落的一刀。

他抱着瓜坐在行李箱上,一口咬下去,蜜汁溢了满嘴。甜得嗓子疼,望着戈壁尽头翻滚的热浪,低声说:

“这瓜还挺甜。”

西瓜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晒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糖痕,沈屿盯着瓜瓤上晶莹脉络,喉结动了动。

要是老沈能吃上就好了,沈屿这样想着,将吃完瓜皮丢在塑料袋里。

大概在一年前的时候,他父亲去世了。

人很难立刻接受亲人的死亡,潜意识还觉得对方还在家里好好的,当某天习惯性的想分享某件事,却猛然意识到无法再得到他的回应,悲伤顿时席卷而来。

他爸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就留在母校教地理,一教就是三十年。活得像本教科书,该读书时读书,该工作时工作,之后遇上他妈,结婚、生子。

在沈屿的记忆里,他爸总是穿着老派的格子衬衫,坐在沙发上看中国地理的杂志。

临近退休的这几年,总说要开车自驾大西北,陆陆续续买了很多装备,结果包装还没拆,人就病倒了,一个从不抽烟的人,从查出病因到走,短短九十三天。

他爸走后,沈屿拉着母亲搬离了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直到一年后的某个周末,他才独自回来收拾东西。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老沈的书桌还保持着最后使用时的样子,备课本整理放在一边,杯底的茶叶已经干成碎末。

桌中央放着一本手写笔记,熟悉的字迹填满每一页,青甘环线上自驾指南和景点,沈屿一页页的翻着,好几页贴着杂志上剪下的图片。

出发日期被修改了两次,最初的划痕在他高考失利复读的那年夏天,第二次修改那年母亲生病做了个小手术,而最后一次日期定格在今年,老爸退休的年限。

书桌的一边堆放了落灰的登山包,斜歪着倒在一边。

病床上老沈,在最后的时光里总望着窗外光秃的树干发呆,像是在遗憾什么,眼睛总带着些落寞。

夏天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水斜着劈打玻璃窗,噼啪作响,往常这样的急雨不过片刻便歇,今日却格外绵长,汇成细流,糊作一团。

“别等了,去看看吧。”他哑着嗓子对空荡荡的房间说。

沈屿仔细研究了笔记里的路线,大多数旅团的路线都是制定好的,或多或少都有缺失。

于是他在网上找了家评价不错的定制车队,与其沟通了很久路线方案,对方的态度一直不错,他交完定金后就来到西宁与车队集合。

前半段行程还算顺利,可到了人烟相对稀少的g312国道这段,对方突然提出各种离谱的钱,前几次他都交了,最后这次的理由实在是离谱,然后他就被丢下车了。

被丢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连骂人的力气都晒化了。

好在离服务区不远且有信号,报警后警察询问完位置让他原地等待,瓜皮逐渐在脚边塑料袋里堆起小山。

吃瓜吃饱了。

戈壁滩没什么看头,索性开始数路过的货车与大巴,自娱自乐幻想着这条道路故事,路过的人。

许久等不到下一辆,沈屿目光虚落在某处,太阳晒得脑袋晕,太热了。

他不后悔出发,只是担心之后的旅程怎么继续。

一辆黑色越野车呼啸而过,目光被吸引过去,哟,老版的牧马人,不多见了。紧接着,一辆沾满风沙的警车驶来,像刚从沙尘暴里钻出来骆驼。

来了来了,他连忙起身,冲警车挥手。

警车在沈屿面前刹停,车窗摇下,一位戴着眼镜的警官探出头,上下打量他:“小兄弟,报警的是你吧?”

沈屿抹了把嘴边的瓜汁,赶紧掏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和电子合同:“对对,黑车队半路加价,最后直接把我扔下车了。”

警官扫了眼屏幕,见怪不怪地摇头:≈ot;每年这时候,被骗的游客都能塞满服务区。≈ot;他指了指警车,“走,捎你去所里登记,坐前头啊。”

沈屿放好行李钻进副驾,安全带还没扣好,后座莫名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在密闭车厢里听着像恐怖片音效。

他寒毛倒竖地扭头,就撞见个哭得直抽抽的年轻小伙,鼻涕泡都快吹到下巴了。

哦,是人就行。

他默默递过纸巾:“哥们儿……这是咋了?”

“呜呜呜差点就永久留这儿了!”小伙嚎了一嗓子,吓得沈屿一哆嗦,“他们非说要带我体验横穿罗布泊……”

闻声的警察冷笑一声:“可不嘛,你们要是真的穿越进去,没准有机会能和野骆驼一起申遗。”

“你们?”沈屿脑海里闪过新闻里那些干尸报道,震惊的看了看后座擤鼻涕的哥们,又看了看旁边开车的警察,“就…就剩他一个了?”

“想啥呢?”警察乐了,指了指前方的车,“那不都活蹦乱跳的。”

沈屿望过去,正是刚刚在面前呼啸而过的老版牧马人,“那也是警车?这么拉风?”

“那是志愿者的车。”警察解释道,“这边地广人稀,警力有限,多亏有协助救援的热心群众。”

旁边的小伙抖着声插进来:“警察叔叔……我们会留案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