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文学中(1/2)

傅明月将嬷嬷的话在心头辗转了几日,终究未曾向赵念祯吐露半分。

她知晓郡主性子虽爽朗,却非懵懂无知之辈,那些门第之见、权谋之算,赵念祯自幼长在王府,自然知道其中利弊,只是情窦初开时,都希望是好的结果。

她将那玉牌仔细收在妆匣底层,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与赵绩亭探讨学问。

裴阳照的手稿已被她翻阅数遍,边角处起了毛边,她便用素绢细细裱了,又誊抄一份副本,原稿则用绸布包好,珍而重之地存于箱笼。

这日晌午,傅明月正临窗习字,春杏忽从外头跑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惶急:“明月姐姐,外头来了位嬷嬷,说是国子监祭酒府上的,要见你。”

傅明月笔锋一顿:“国子监祭酒?”

“正是,人已在花厅候着了。”

她搁下笔,略整衣衫便往花厅去。甫一进门,便见一位五十上下、衣着素净的妇人端坐椅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透着审视。

“民女傅明月,见过嬷嬷。”她福身行礼。

那妇人起身还了半礼:“老身姓周,在祭酒夫人跟前伺候,今日冒昧前来,是为递个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

“叁日后,国子监将开女子试讲,邀京中有志科考的女子前往讲学,夫人曾见过小姐的文章,特命老身送帖来。”

傅明月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所谓女子试讲,乃是国子监为遴选女学生所设,本朝虽开女子科考,然能入国子监就读者寥寥。

此番试讲,也是让有才学的女子聚在一起,探讨彼此对于文学的思考,增进大家的学识。

“祭酒夫人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她将帖子收好,“叁日后定准时赴约。”

周嬷嬷点点头,却又压低声音:“傅姑娘可知,此番试讲非同小可,祭酒大人特意请了翰林院叁位学士、国子监五位博士坐镇,到场的还有各府闺秀、官家女子,讲得好,自然名声鹊起;若讲得不好……”

她顿了顿:“姑娘如今一言一行皆有人看着,老身多嘴一句,讲学时谨言慎行,莫要涉及朝政时弊,只谈经义文章为好。”

这话中有话,傅明月听得明白,她微微一笑:“多谢嬷嬷提点。”

送走周嬷嬷,春杏忧心忡忡:“明月姐姐,这试讲听起来好生厉害,我相信你。”

傅明月望向窗外梧桐,也比了一个给自己打气的手势,望着春杏说:“裴大人当年也是从这般试讲中脱颖而出,我既得了她的手稿,便不能辜负这份机缘。”

当夜,她与赵绩亭说起此事。

烛光下,赵绩亭翻看着那张素笺,沉吟片刻:“国子监试讲历来严格,去岁有五十位女子参与,仅六人通过,其中一位因讲《尚书》时论及‘民为贵,社稷次之’,被指影射朝政,当场逐出。”

“我今日想起裴大人手稿中,那篇论《诗经·国风》的文章。”

“裴大人说,《国风》之妙,不在辞藻,而在真情。‘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诗叁百篇,皆从百姓肺腑中流出。”

阅读次数多了,进了心里,便能找出最适合自己的。

“正是,你若以此为题,既合经义,又见本心,”赵绩亭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毛诗正义》,“这几日我与你一同准备。”

接下来的叁日,傅明月几乎未曾踏出书房。

她将《国风》一百六十篇反复研读,又查阅历代注疏,每每有疑,便会去找赵绩亭辩论至深夜。

有时为一个字的释义争得面红耳赤,待理清后相视一笑,那灯火便显得格外温存。

第叁日清晨,傅明月换上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这是春杏特意给她买的。

赵绩亭亲自送她至国子监门外,临下车时,他忽然递过一个锦囊:“里头是清凉散与参片,若讲得久了,含一片提神。”

傅明月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微温:“多谢大公子。”

“我在对面茶楼等你。”赵绩亭说完,示意车夫调转马头。

傅明月握着锦囊,目送马车远去,方转身走向朱漆大门,从乡下到这里,她走了十年,终于来到这里。

国子监内已聚集了二叁十位女子,年龄从十五六到二十有余,衣着打扮各异,有的华贵,有的素净,众人叁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隐隐透着紧张。

傅明月寻了个角落坐下,静静观察。

不多时,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女性步入厅堂,身后跟着八位老者,正是翰林学士与国子监博士。

“诸位姑娘,”那官员是国子监任职的官员,考试从未落榜,她看了台下,开口,“今日试讲,规矩如下:每人抽签选题,有一炷香时间准备,随后登台讲说半柱香,台下可提问,需当场作答,现在开始抽签。”

竹筒传到傅明月手中时,她探手取出一支,展开纸签,上头写着两个字:“《氓》”。

《卫风·氓》,傅明月对《氓》印象很深刻,小时的感情长大后化作了冷漠与无情。

一炷香很快过去,回答的女子大多数都是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却都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轮到傅明月时,已是第七位。

她缓步上台,面向众人行礼,而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字迹清秀挺拔,台下有博士微微颔首。

“今日我讲《氓》,”傅明月开口,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怯意,“世人读此诗,多着眼于‘弃妇’之悲,叹女子遇人不淑,然学生以为,此诗之重,不在怨,而在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诗中女子,非懵懂无知,‘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她早知男子心意;‘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她自有主张。”

“其悲剧不在轻信,而在礼法所缚、退路全无。‘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回不得娘家,兄弟听不见她的难过;‘静言思之,躬自悼矣’,诉不得外人,这才是诗中最深切的悲哀:一个清醒之人,困于无可挣脱之网。”

厅中寂静无声。

傅明月继续道:“然学生以为,诗人写此,非为教人绝望,‘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最后这八字,才是诗眼。”

“既然往事不可追,便就此作罢,女子在绝境中生出这般决绝,过去的事情如水流逝,终结的事情不必再回头。”

她讲完,台下静了片刻。一位白发博士率先发问:“依你之见,此诗可有益于今世女子?”

傅明月坦然道:“有益,诗中最可贵者,是那女子始终清醒,她知自己为何而嫁,知对方如何变心,知世道如何待她。”

“今世女子读书明理,更当有此清醒,既知前路可能有坎坷,便早做筹谋;既知世道仍有不公,便不将一生全然寄托于他人。”

又一位学士问:“你方才说‘礼法所缚’,可是质疑礼法?”

“学生不敢质疑礼法,”傅明月从容道,“只是以为,礼法当护人,而非困人,若礼法使清醒之人无处可逃,使受害之人反遭讥笑,便该思索如何改良,而非责问那人为何不逃。”

问答往来,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傅明月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

最后,那位白发博士抚须微笑:“可矣。”

傅明月行礼下台,以为自己会很紧张,没想到反而很轻松。

试讲全部结束已是午后。

官员宣布结果:四十位参与者,五人通过,傅明月之名,赫然在列。

散场时,那位周嬷嬷悄然走近,低声道:“祭酒夫人请姑娘后日过府一叙。”说罢递上一张名帖,转身离去。

傅明月收好名帖,走出国子监大门。

夏阳正烈,她眯眼望去,对面茶楼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倚栏而立,赵绩亭果然还在等她。

她穿过街道上楼,赵绩亭已斟好一杯茶推过来:“如何?”

“通过了。”傅明月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将经过细细说了。

赵绩亭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道:“你讲《氓》的见解,与裴先生手稿中那篇《论女子自立》颇有相通之处。”

“正是受裴先生启发。”傅明月从袖中取出祭酒夫人的名帖,“嬷嬷又送了这来。”

赵绩亭看了一眼:“祭酒夫人姓孟,是已故孟太傅之女,为人刚正,她既邀你,必是赏识。”

“我明白。”傅明月点头。

赵绩亭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人正要离开,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傅明月抬眼望去,竟是周文远。

周文远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挑眉笑道:“真是巧了,傅姑娘今日也在国子监,便是去参加那女子试讲。”语气中带着叁分讥诮。

傅明月神色不变:“正是。”

“家父与祭酒大人有旧,我来送些文书。”周文远踱步走近,目光在赵绩亭身上一转,“这位是谁?”

“家兄。”傅明月简答。

周文远“哦”了一声,却又道:“听说今日试讲,傅姑娘通过了,”他拖长语调,“女子终究要归附于家、依附于夫,太过强调自立,恐非正道。”

傅明月还未开口,赵绩亭已放下茶盏,淡淡道:“周公子此言差矣,女子自立,正是有选择之能、有退路之凭。”

“这于家于国,皆是好事,国中有可用之才。”

周文远被他这般直白反驳,脸色微变:“赵公子倒是开明。”

“非是开明,是务实,”赵绩亭起身,“今日还有事,先行一步。周公子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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