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与傅明月并肩下楼。
回府后,她将试讲之事写信告知赵念祯,不过两日,郡主便亲自登门,还带来一匣子新书。
“这些都是我从父王书房里挑的,有经史注疏,也有时政策论,”赵念祯拉着她的手,“明月,你那日真厉害,通过率这么低,你通过了。”
傅明月失笑:“哪有这般夸张。”
赵念祯眼睛亮晶晶的,“他也听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昨日英国公府宴饮,有人提起你,他竟问起我们的关系,还讨论了这个话题。”
傅明月怔了怔:“沉校尉也关心这些?”
“他虽是将门之后,却爱读书,他说为将者须清醒,为女子者亦须清醒,这道理是相通的。”
看来这二人私下已有往来,傅明月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只笑道:“郡主近日可好?”
“好得很,”赵念祯眼中光芒更盛,“父王允我每月随时去京郊马场,给我准备了好几匹好马,我都很喜欢,还遇见好些武将子弟,切磋骑射,”她忙岔开话题,“对了,祭酒夫人邀你,定是要收你做学生,你可要好好把握,孟夫人门下出过两位女进士呢。”
二人又说了会子话,赵念祯方依依不舍离去。
傅明月独坐窗前,翻开郡主送来的书。
最上头是一册《武经七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梧桐叶,叶脉上用极细的笔写着小字:“清醒可贵,知易行难,共勉。”
是郡主笔迹。
她对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轻轻合上书页。
两日后,傅明月如约前往祭酒府。
孟夫人住在城西一座叁进院落,白墙黛瓦,门前种着翠竹,清幽雅致。
傅明月递了名帖,很快被引入花厅。
厅中陈设简朴,唯有一幅《寒梅图》挂在正中,题着“凌霜独自开”五字。
孟夫人年约四十,穿靛青织锦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她正在煮茶,见傅明月进来,笑着抬手示意:“坐。”
傅明月行礼落座。孟夫人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开门见山:“那日试讲,我虽未在场,却听几位博士详述,你讲《氓》的见解,颇合我意。”
“夫人过誉。”
“不是过誉,”孟夫人看着她,“读书,最忌两种:一是读成书呆子,满口之乎者也,不通世务;二是读成叛逆者,为特立独行而特立独行,实则心中空空,你能从诗中见人世,又能从人世中提炼道理,这很难得。”
傅明月垂首:“学生只是说了心中所想。”
“正因是心中所想,才可贵,”孟夫人抿了口茶,“我欲收你为入门弟子,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你来府上,我亲自授课。你可愿意?”
傅明月起身行大礼:“承蒙夫人不弃,学生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孟夫人扶起她,“既入我门,须守叁条规矩:一,求真务实,不慕虚名;二,持身以正,不涉党争;叁,”她顿了顿,“若有一日入朝为官,当以百姓为先,以社稷为重。你可能做到?”
“学生必谨记于心。”
孟夫人点点头,面色柔和了些:“你既有志科考,我便与你细说秋闱之事,如今女子参考,虽已开先例,然录取者寥寥,并非才学不足,”她轻叹一声,“而是男子入朝为官已经很多年,殿下改革科举,还是有难度。”
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文书:“这是近五年女子秋闱的考题与及,你细看便知:题目很宽泛,思想也不拘于家庭,有远大的见解。”
傅明月展开细看,果然如此。
“你也一样,”孟夫人看着她,“这条路会很难,你要在限制中寻得突破,你可能承受?”
傅明月抬眸,目光坚定:“学生既选了这条路,便不怕难。”
“好,”孟夫人眼中露出赞许,“从今日起,我教你经义时策,也教你官场之道,你要学的,不只是文章怎么写,更是话怎么说、事怎么为。”
第一次授课便持续了两个时辰。
孟夫人从《尚书》讲到《资治通鉴》,从典章制度讲到官场惯例,鞭辟入里,令傅明月豁然开朗。
临走时,孟夫人又赠她几册书:“这些是我的读书笔记,你拿回去看,下月初五再来。”
抱着书走出孟府,日头已西斜。傅明月走在长街上,心头很充实。
快到府门时,她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立在梧桐树下,是赵绩亭,又在等她回家。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染开暮色。“回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书。
“孟夫人学识渊博,见解深刻。”傅明月与他并肩而行,“她收我做学生了。”
“这是极好的事。”
赵绩亭停下脚步,灯笼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明月,这条路你会走得很辛苦,但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傅明月看着他,忽然问:“大公子为何这般待我?”
赵绩亭沉默片刻:“我母亲以前常说,世间最可惜的,是有才华的女子囿于深闺,有志气的女子困于世俗。”
这话说得含蓄,傅明月却听懂了。她轻声道:“我必不负所望。”
二人并肩走入府门,身后梧桐叶沙沙作响。
此时的齐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念祯跪在书房中,面前是面色沉凝的齐王。
桌上摊着一幅画,画中是京郊马场,白衣女子策马驰骋,玄衣男子挽弓相随。
虽只背影,却任谁都能认出,那是郡主与沉怀壁。
“父王,”赵念祯抬起头,眼中含泪却不让其落下,“女儿与沉校尉,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
齐王长叹一声:“念祯,你可知沉怀壁是何出身?”
“英国公府庶子,昭武校尉。”
“不止,”齐王起身,踱步至窗前,“他母亲是罪臣之女,当年英国公纳她为妾,已惹非议,沉怀壁虽凭军功晋升,然出身是他永远抹不去的污点,目前是他到达的最高高度,你若嫁他,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皇家颜面何存。”
赵念祯咬唇:“女儿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但本王不能不在乎,”齐王转身,目光复杂,含着心疼与愤怒,“念祯,你是本王唯一的女儿,自幼要什么有什么,生怕得不到让你难过,可婚事不同,你不知他底细,如何放心他与你成婚。”
“女儿只要两情相悦。”
“糊涂,”齐王第一次对女儿疾言厉色,“你生在王府,锦衣玉食,他从小在边塞长大,如何懂体贴人,你和他做对知音,本王不阻拦,做夫妻坚决不同意。”
齐王看着这样的女儿,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面对母皇的阻拦,他也这样据理力争。
赵念祯仍挺直脊背:“那父王要女儿与那些纨绔子弟成婚,还是能做王府助力的权臣之子。”
齐王拍案,随即又颓然坐下:“念祯你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心悦,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要成婚相伴一生,投入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吗?”
父女对峙,书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齐王缓了语气:“念祯,父王不逼你立刻断绝往来。但你要答应我:秋闱之前,不得与沉怀壁再有瓜葛,若秋闱后你仍执意如此,父王再另作考虑。”
这已是让步,赵念祯知道,她重重磕头:“谢父王。”
退出书房时,她看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是那日与傅明月说话的嬷嬷。
“郡主,”嬷嬷上前扶她,低声道,“王爷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嬷嬷,若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不能选,我该多无趣。”
嬷嬷叹息,不再多言。
赵念祯独自走回闺阁,推开窗,望着天上弦月。
她想起马场上沉怀壁和她射箭时,说的那句话:“郡主,箭出无悔,人生许多事,也是如此。”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玉佩,那是春猎时,她射落的鹿角所制,后来悄悄赠予他,他又托人送回,说“末将不敢受”。
英国公府别院中,沉怀壁也在对月独酌。
桌上放着一封密信,是边关旧部所寄。
信中言:北疆近来异动频繁,戎狄各部似有联合之势,恐不日将有战事。
若战事起,他必请命出征。
届时刀剑无眼,生死难料,又如何许她未来?
他饮尽杯中酒,将那块鹿角玉佩握在手心,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那是他无数个夜晚,独自思念时的习惯。
“郡主,”他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我怕是要负你了。”
月过中天,清辉洒满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