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蒙毅也在旁边接话笑道:
“贲,你想的倒是挺美的,按照岚夫人的话,现在这大盆中的溶液正在源源不断的吸收小盆中井水的热量,咱们若是想要看到冰块的话,怕是还有一段时间得等呢,谁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制出一块冰?”
“毅,我觉得只要地霜足够多,一小盆冰制出来的速度应该不会太慢”,政用帕子将手指上的水擦干,边思忖边蹙眉道,“咸阳的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阿母说这地硝是能重复使用的,等到这大盆中的溶液受热蒸发完后,那融化的地硝就能重新结晶析出来了。”
“硝石是制作爆|炸|弹的原材料之一,当下已经属于秦国的战略资源,嗯……我想,如果曾大父知晓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怕浪费的话,估计就不会太禁止我们用这种法子制冰了,说不准还会特意让少府中的人用硝石制作一批冰块存进宫廷冰窖里,亦或者是赏给底下的官员们。”
其他仨小孩儿边听边认同的点头,赵百益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眼小铜盆中隐隐有冰渣的井水,看着小蒙毅、小王贲兴奋的模样,十分纠结地对着政拧眉询问道:
“政哥,这土硝制冰的法子虽然好,可这制出来的冰能吃吗?”
正盼望着国师府内能早些制出冰块做酸酸甜甜、可口冰碗的小蒙毅、小王贲一听到赵百益这煞风景的话,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政的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盯着那还没有用完的土硝纸包猜测道:
“咱们用这土硝制出来的冰单纯拿来降温纳凉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东西不干净,制出来的冰也最好别入口,我记得太姥爷的药材柜子中就有收拾好的硝石,想来咱们只要用干净的水,干净的硝石,带盖子的干净容器,制作出来干净的冰块,这种干净的冰块就能送到庖厨做冰碗吃,毕竟这吸热放热的反应都是隔着一层容器进行的,容器中的清水又没被溶液污染?今日咱们只用这土硝来玩一玩,可千万别想着把这脏冰送到庖厨里。”
仨小孩儿听到政这话,也觉得有理。
四人正商量、琢磨着该怎么从太姥爷/安老爷子手中讨出来些干净的硝石,用于下一轮实验,大门外就突然响起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车马声音。
政下意识仰起头,打量了一眼头顶上的天色,一时之间有些猜不到这临近黄昏的时间点究竟谁会来国师府?
小蒙毅、小王贲、赵百益也都纷纷直起身子,好奇地循声转头往外望。
没一会儿,大门外就进来了一行人。
看到来者竟是大半年没见的昌平君,小蒙毅、小王贲和赵百益不禁惊讶的张了张嘴。
与往日比起来,昌平君不仅个头往上窜了许多,精气神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小蒙毅三人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政却抿了抿嘴,以前穿着黑袍的人是秦国的昌平君,如今穿着土黄色衣袍的人则是楚国未来的王。
思及这些日子里,他听到的公主府的事情,再看看熊启身上这新裁出来合体的楚王室衣袍,与绣有玄鸟水纹的磅礴大气秦王室玄服相比,楚王室衣袍上的纹饰看着神秘又繁复,若是手上拿着叮叮当当响的摇铃,怕是熊启张口就能念叨着一口“鸟语”跳大神了。
政上上下下打量完熊启的“新皮肤”,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启太子可是稀客,半年不见,今日特意赶在饭点前来国师府所谓何事?莫不是来寻姥爷吃最后一顿散伙饭的?”
嬴政不仅眼睛与外大父长得极其相似,一张嘴巴毒起来更是和外大父一模一样,瞧见嬴政眼底清晰可见的嘲讽,仿佛是一个缩小版的外大父站在面前嘴巴开开合合地在对他和他的父亲表露不满,熊启忍不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心中连连劝自己“忍住!忍住!”,以免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返楚时间,再因为眼前的嬴政而生出什么没必要的风波来。
他暗自做了俩深呼吸,压下心中的火气后,才神色平静的看着嬴政开口询问道:
“侄儿,我来府中寻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是吗?”
“难道我就因为不想让老师卷进我们家里事中,故而这几个月没来国师府,老师就不想要认我了吗?”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熊启不就是更稀罕当楚国的太子吗?!王大母以前给咱们讲戏的时候说过:宁跟着讨饭的娘,不跟着做官”,呜呜呜,的爹。
熊启和嬴政只差了三岁半,平日里这俩人就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称呼姓名的。
一听到这新鲜出炉的“楚太子”在国师府内穿着楚服用辈份压政小公子,直肠子的小王贲直接大大咧咧的就亮嗓开喷了,可惜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小蒙毅给伸手死死的捂住了嘴。
小蒙毅把小黑蛋儿的嘴捂紧,看着熊启在心中一叹,熊启的年龄虽然不大,但都长在了辈份上,不管政小公子愿不愿意听人家唤他“侄儿”,熊启终究都和子楚公子是一辈人。
这俩王室子弟可以互相拆台,哪轮到他们这些官员家的孩子们往里掺和了?
小蒙毅都不敢插口,身份更低的赵百益更是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看到熊启因为王贲的一句话,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知道熊启这是脸上挂不住,对王贲生出来记恨了,不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暗自嘀咕,搞不清楚这昌平君究竟是精明还是憨傻?他们一大家子为了跑来秦国做移民,这中间废了老大老大的波折,险些连性命都没有了!
而与他年龄相仿的昌平君则一出生就在咸阳,他的母亲可不是什么“讨饭娘”,而是身份高贵的秦国公主!母凭子贵,他小小年纪就被老秦王给封为了封君,“楚太子”虽好,但他“昌平君”的爵位也不低啊!
楚国现在看着好,但未来必然不好,到时楚王说不准就要变成秦王的阶下囚了,若他是昌平君的话,别说回楚国了,必将死死的抱着政哥的大腿不放,政哥走哪儿他跟哪儿,等到秦国一统天下了,靠着他的出身与母亲的关系,说不准还能混个丞相当当,这大一统帝国的丞相不比一个楚国一个国君掌握的权势大多了?
啧啧!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赵百益心中腹诽,越看熊启就越觉得这昌平君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有遭过难,若是让他亲自尝一尝战乱时被抓壮丁,与家人们经历生死离别是何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就能知道此刻在咸阳安全又富足的封君生活究竟是多么美妙了!
看着面前四个年龄各异、身份不同的小孩儿一个个眼中或明显或不显的轻视与看不起,熊启的指甲都将手心掐红了。
这一个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都懂个屁啊!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远大抱负?!谁能明白做质子时的忍辱负重?!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国,只要让他顺利回到楚都……熊启的眼睛慢慢变红,紧咬牙关,当怒火在他胸腔中如荒原上的野草般肆意疯长时,前方的屋子内突然响起了甘霖降落的声音,一下子浇灭了熊启心中的火焰,也松动了几个小孩儿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赵康平正跪坐在前院书房的木窗前参考空间中的书籍写写画画着咸阳学宫的一条条规划与平面图,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执的清脆童音,纳闷的起身透过木窗一看,瞧见院子内宛如两军对峙的五个小孩儿,忍不住开口冲着外面唤道:
“政,你先带着毅、贲、百益去后面的院子里玩儿,昌平君来书房吧。”
听到姥爷的话,政只好带上制冰的东西,不情不愿地拉着仨小伙伴抬脚往后面走了。
熊启隔着木窗逆光望去,头顶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没能看清楚国师脸上的表情,却从对方摇头关窗的动作中,感受到了长者无奈又惋惜的情绪,他抿了抿薄唇,不明白对方究竟在“无奈”什么,也不清楚“惋惜”又是何意
楚国是他魂牵梦萦的母国,楚王是他的亲生父亲,秦国说来说去终究都只是母亲的家,他和父亲都是质秦的楚公子,长久待在咸阳名不正、言不顺,他是芈姓熊氏,他的家在楚国,他应该回到那个地方去……
熊启眼睑下垂、抬脚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赵康平将案几上的纸张都一一卷起来,瞧见抬腿跨过门槛,逆光走进来的熊启。
虚岁十岁的小少年一身楚王室的服饰,金线灿灿,银线闪闪,行动间步子不紧不缓。
他神色复杂的打量着小少年身上的楚服,这孩子大半年不来国师府,一来就用“服”明志,像是生怕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开口挽留他待在秦国一样,难怪一碰面就将外孙给气着了。
这打扮是安什么人的心,又是在扎什么人的眼,可想而知了。
熊启走近后,瞧见国师眼中的失望,不禁垂首俯身拜道:
“熊启多日不入府,今日特意来给老师请罪。”
“没什么罪不罪的,有话坐下慢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