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平摆手道。
熊启拉过一张坐席和一个小支踵在国师对面坐下。
一大一小目光对视,互相沉默许久后。
熊启才眼睛低垂,声音略微喑哑地开口询问道:
“老师可是怪我要带着母亲离秦入楚?”
“不怪,你是楚王的长子,顶着楚王室的姓氏,想要回楚认祖归宗的心情,我能理解,悦公主作为一个自由人,她的去留,我作为臣子更是无缘置喙。”
赵康平抿唇道。
熊启听到这话,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放松,反而觉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国师的眼睛,神情复杂地出声询问道:
“倘若,倘若老师的外孙是我,父亲早年间同子楚表哥犯下了同样的过错,老师为了嬴政能够抛家舍业的举家入秦,如果那人换成我的话,老师会愿意带着全家人入楚吗?”
赵康平没想到竟然会从熊启口中听到这种问题,看着小少年脸上的倔强与眼底的脆弱,意识到这孩子是三岁半刚记事时就被父亲给抛弃了,那种痛苦的滋味会将熊启的彩色童年一下子终结,同包在襁褓之中只会喝奶的外孙相比,注定熊启是要更痛苦的。
说白了,这也只是个从小缺父爱的孩子,想起自己两辈子都是生父早逝的命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看着熊启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启,如果你是我的外孙的话,你去哪儿我也会带着全家跟去哪儿的。”
听到这话,熊启的眼睛一烫,下意识往房梁上望,免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心中悲凉的厉害:是了,他这辈子就是和嬴政杠上了,同人不同命,他嫉妒嬴政,嫉妒嬴政有个全心全意疼爱他、早早为他铺路的外家。
身处邯郸还是庶民之身就敢和位高权重的秦王隔空对着干,直言:“吾贱骨头乎?不食嬴家米,不饮嬴家水,何欠嬴家哉?贱婿远遁,外孙改姓矣!”的北方汉子,怕是翻遍史书,也寻不到第二个了。
他和嬴政今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姥爷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的姥爷,心中、眼中都是秦国,他所占的那一丝丝份量兴许要比他的表兄、表弟们多些,但拿出来称量的话,还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熊启越想心中越发委屈,他其实也说不清道不明这股子委屈从何而来。
赵康平望着小少年眼底的水光,忍不住从袖子中取出来一包纸巾隔着案几递给对方,看着对方泪光点点的红眼睛叹息道:
“启,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地美化自己从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在种种假设、想象之中不知不觉地辜负了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你觉得政有我这个姥爷好,羡慕他,难道你是真的觉得一个小商贾出身,连个氏都没有的外家对于王室子弟来说,真的是一种幸运吗?”
“你要明白,倘若我没有机缘巧合的被天授智慧的话,我别说在邯郸护着政和你岚表嫂来秦国了,怕是此刻我们全家的尸骨都找不到散落在哪里了。”
“你想一想,假如政和你岚表嫂的姥爷/父亲只是一个邯郸不入流的小商贾,他们娘俩在秦赵的长平之战、邯郸之战后,被你子楚表哥丢下当作赵人的出气口,子小母弱的,二人在邯郸会过上什么样子的悲惨生活?”
“他们行走在邯郸街头,会被认出来的愤怒赵人们追着喊着,欺辱毒打,住的是漏风漏雨的破败质子府,吃的是庶民们吃得拉喉咙的麦饭,甚至是牲畜们吃的豆饭,日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夜夜提心吊胆,等好不容易回到咸阳了,母子俩又因为卑微的出身,在咸阳也是没办法冒出头的。”
“华阳夫人、夏姬夫人不喜欢商贾出身的儿媳妇,也不喜欢卑微赵女所出的孙子,作为长辈,她们二人单单在太子府里动动嘴,就能让政和你岚表嫂在王孙府内举步维艰了。”
“那时,在赵人眼中这母子俩是罪恶滔天的秦人,恨不得将二人打死在邯郸街头,把尸首都丢到乱葬岗上喂野狗!而在秦人们眼中这母子俩又是从战败国远道而来的俘虏赵人,是身体内流淌着赵血的贱骨头,又有谁会护着他们娘俩儿?”
“他们娘俩儿是能指望你外大父吗?你外大父在章台宫内整天日理万机的,膝下的孙子、曾孙们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哪能顾得上一个从邯郸归来、商贾之女所出的曾孙?是指望你太子舅舅吗?你太子舅舅是向着自己妻妾,还是向着自己隔着两国的卑微儿媳妇与没有感情的孙子?是指望你子楚表哥吗?呵他那时怕是正忙着秦韩联姻、秦楚联姻呢,表哥表妹们日日亲香都还不够呢,哪能想起来护着这俩代表着他在邯郸落魄过往的娘俩儿?兴许吕不韦因为与这母子俩利益一致,会稍稍护着他们娘俩,可吕不韦一个卫国的商贾,在咸阳的官场都生存的艰难极了,他哪有本事?哪有精力?哪有能力护着这对可怜的,明明没有半点儿错,却两面受气!两面不是人!身处两地,却处处都遭遇冷眼、轻视与看不起的母子!”
“那时,启,你扪心自问,你还会羡慕政吗?羡慕政是我的外孙,而你不是吗?”
赵康平的语气低沉、眸光锐利,说出口的话如一道利箭般隔空射到熊启的心脏上,他不由心脏一颤,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躲闪。
他想,若嬴政的命运真的如老师所说的这般,他作为表叔,上面二十多个表哥给他生下了一大堆侄子们,嬴政纵使是从邯郸归来,怕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他们都是被生父抛下的孩子,他不会给嬴政白眼看,因为这个侄子根本不够格挤到他面前,他压根看不到他们母子俩……
回想起当日嬴政站在草莓田里,对他讲的那一番神神叨叨的话,熊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得迷茫了起来。
赵康平每每说起这番话时语气总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冷硬,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是千千万万个平行时空中始皇的真实过往。
这般美强惨、掀翻一个处处分裂的世界,开天辟地缔造大一统帝国的历史圈内的断崖顶流人物,等人清楚地了解了他的过往后,真的很难不让后人不爱啊……
二人各想各的,夕阳的光线在檐角流淌,沉默在二人之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赵康平才低声叹道:
“启,你要明白人生是没办法假设的。唉,你姥爷对你也是极其疼爱的,要不然不会将你年纪小小就封了爵位,赐下食邑,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保护你,正是有了你姥爷的疼爱,你才没有在咸阳活成落魄质子,没有在咸阳遭受到贵族们的冷眼,人人都捧着你,人人都敬着你,难不成你以为这些人是因为看在你楚王父亲和秦公主母亲的面子上吗?你要是这般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这些人都只是因为把你看成了强势秦王的唯一外孙,所以才不敢对你有稍许不恭维!”
“你想要回楚国认祖归宗,想要回楚国当王储,谁都拦不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穿着一身楚王室的服饰在咸阳行走,你这是在生生扎你姥爷和你母亲的心啊!难道你觉得你姥爷恨你父亲,真的只是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吗?抛开秦王、楚王的身份不谈,我与你姥爷的心情是一样的,若是当日刀在手,岳父见贱婿是恨不得将其当场活剐的!你姥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护着你们母子俩,在给你们母子俩谋福利啊!”
“轻易到手的一切,有谁会珍惜呢?秦国如果没有今日之强大,你父亲但凡膝下有庶子了,你觉得他现在能想起来巴巴的接你们娘俩儿回楚国吗?若是你父亲一送来王信,你母亲就巴巴的带着你回到楚国了,你父亲会高看你们娘俩吗?”
“你姥爷一次又一次地拖延你们娘俩儿回楚的时间,一次又一次地与一众楚臣们扯皮,是真的想要从楚国扒拉下来好处吗?倘若真的是索要好处的话,那边境割下来的城池为什么会被你姥爷作为新增食邑添加进了你母亲的公主嫁妆里?你可知,前段时间少府内刚刚烧出来价值千金的瓷器,你姥爷连太子府里都没塞一个,就直接给你母亲的嫁妆里塞了满满当当好几箱,这几箱瓷器运到关外的贸易区里能换来数不清的金子!难道你就只能看到你父亲膝下凄凉,被楚人们嘲笑,就看不到你姥爷藏在心里对你们娘俩的疼爱吗?”
熊启被老师满含惋惜的语气给质问的脸色发白,泪水总算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呜咽咽的垂首哭了起来。
把倒霉孩子给生生说哭了,赵康平也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红彤彤的夕阳一点点滑落地平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
熊启红着眼睛、惨白着一张脸、脚步略微踉跄的跨过国师府的大门门槛。
大门屋檐下悬挂的两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赵康平负手站在大门前,目送着熊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仆人坐上马车,而后连人带车的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韩非、李斯到来时,望着老师盯着启师弟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迟迟收不回神来。
韩非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一个人朝着他既定的命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