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平却没觉得眼前的韩人会刺杀自己,饶有兴味地看着韩人又继续询问道:
“先生既然已经见到康平了,不如讲明自己的难处,若是有康平能帮的上忙的,看在先生大老远地费劲寻来,能帮的话也会伸一把手的。”
韩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忙感激地跪在雪地上俯身作揖,声音苦涩地对着赵康平讲道:
“回国师的话,小人名叫郑国。从新郑而来,乃是韩国一名水工,因在韩都里被权势所不容,遭到王权贵族的倾轧,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思及康平国师乃是天下有名的贤良之人,故而才冒昧地跑来咸阳求见国师,希望能够拜到您的门下充当一名舍人,得以让阖家老小于这乱世存活下去。”
“哦,是吗?原来是郑国先生!”
赵康平在男子话音落下后,佯装诧异的忙伸手将跪在雪地上的郑国给搀扶了起来。
郑国见状心中一喜也顺势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赵康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郑国身上破损单薄的衣袍,伸手接过侍卫从他车内取出来的银灰色大氅披在郑国身上,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笑道:
“康平久闻郑国先生乃是与我秦国蜀郡李冰郡守一样的治水大才,今日得以与您一见,当为我赵康平的幸事,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在外面说话也不是事,还请先生先裹紧我的大毛衣裳御寒,随康平入府一叙可好?”
郑国看到赵康平这反应,脸上虽是感激的神情,但心中却有些疑惑,自从都江堰竣工后,李冰这个总负责人在诸国的水工里面可谓是家喻户晓,他郑国则只是区区韩国一水工,人到中年却还没有完成任何一个知名的水利工程,哪能和对方相提并论呢?
而且眼前这情景怎么和大王先前在宫内预料的不一样呢?
满腹诧异的郑国裹着赵康平温暖的大氅被侍卫给抓着坐在了骏马前面,而后人高马大的秦人士卒就拍马跟在国师的黑色铁兽后面跑。
坐在车内的赵康平则透过窗外后视镜瞥了跟在后面的郑国一眼,即便郑国这人在史书上名留青史,但真实的郑国对他而言终究是一个他乡陌生人,对方什么底细、什么秉性都不清楚,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动机不纯的人坐到他车内?在这封闭的车里,若郑国真的对他做点什么,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连抵抗之力都没有,还是先让王宫精锐摸一摸郑国的底吧。
郑国坐在骏马前面也感受到了身后士卒的触摸,迎着扑面的大风与大雪,他不禁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雅言哑声道:
“这位军爷就别在小人身上摸了,小人随身未带一兵一刃,也没藏砒|霜毒|药,是真心来投奔国师以期实现自己的抱负的,绝不会胆大包天地对康平国师行刺的。”
王宫精锐对郑国的话充耳不闻,照旧仔仔细细的将郑国里里外外、包括靴子都摸了一遍,还扒拉了一下郑国脑袋上凌乱的发髻,确定这个中年韩人根本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放下手,对郑国的话仍旧是半句都不搭理。
待一行人卷着风雪匆匆抵达国师府时,收到仆人禀报消息的韩非已经披着大氅赶来前院迎接老师了。
“老师,您回来了。”
瞧见自己的住家弟子俊颜含笑的朝他阔步走来,老赵也笑着颔了颔首,随意地将身子一撇把跟在他后面的中年韩人给露了出来。
等韩非与郑国四目相对后,前者眸露惊讶,后者眼中却爆发出强烈的喜色。
不等韩非开口,郑国就忙欣喜地上前俯身拜道:
“他乡遇故知,郑国拜见非公子。”
“老师,这……”
完全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景中遇上家乡故人的韩非简直都懵了,他满脸错愕的看看面前落魄的郑国,又瞧了瞧自己老师。
赵康平却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笑道:
“非,看来你们俩人是旧相识啊,这倒不用我多介绍了。”
“你先去后院寻你师母,让她安排下仆人,尽快给中院收拾出来一间暖房,再配些干净衣袍和热水沐桶、吃食水果的送过去。”
“嗯,好。”
韩非又看了郑国一眼,而后对着自己老师稍稍俯了俯身,就怀揣着满脑袋的疑惑,转身往后院快步而去了。
赵康平也带着郑国坐进了前院大厅里。
等韩非传完话再次从后院返回来时,甫一入前院大厅,就看到郑国正满脸心酸地对着自己老师哭诉道:
“韩王不喜小人,新郑的贵族们也是最欺软怕硬的,小人的家人们都被他们逼的在新郑待不下去了,若是再不逃到秦国的话,就着实是没有一丁点儿活路了。”
韩非闻言一怔,看到老师投来的眼神,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疑惑,抿唇在一旁的坐席上坐下静静听着。
赵康平也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郑国为难地说道:
“郑国先生,虽然康平也很同情您在新郑的遭遇,可是康平府上从不养闲人,拜到康平府上的人也都有不可替代的一技之长,您自荐要当康平的门客,不知道有什么独门本事吗?”
韩非也跟着看向郑国。
终于等到自己想听的问题了,郑国也忙顺势从坐席上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发现东墙上挂着一副纹路简略的七雄舆图绣样后,他立刻快步上前,顺手抄起一旁陶瓷花瓶内的细竹教鞭指了指舆图,对着赵康平眼睛发亮的说道:
“康平国师,某虽不才,却有一个能够壮大秦国实力的水利工程计划,想要献给秦王与国师,来换取某全家的秦王庇护。”
“哦,是吗?哈哈哈哈,康平愿闻其详。”
赵康平整了一下衣袖,正襟危坐道。
韩非也满脸好奇的看向郑国。
郑国对着二人稍稍颔了颔首,就将教鞭指在了咸阳北边的区域,在细长的“泾水”上轻画了一下又在“仲山”的小山图标上轻点了一下,口齿清晰地大声讲道:
“康平国师,虽然秦国蜀郡的都江堰已经竣工了,但在某看来,这处水利工程只能让秦国南部受益,秦国北部仍旧没有解决粮食丰产的问题,若是用了某的法子,这个问题将迎刃而解。”
“还请先生仔细讲一讲。”赵康平笑眯眯地说道。
韩非虽然精通法家的学问,但对地理水利之事却是知之甚少的,他迷茫的看着郑国拿着教鞭在绣图上连说带比划:
“某认为泾水周遭的地势高,而在东边的洛水区域却地势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秦人能够在挨着泾水的仲山这里开山挖道,引导着西边的泾水,沿着仲山的南麓,由西往东、由高到低、注入洛河,在两河中间修一条东西长达三百里的大水渠。此水渠若能修成,未来产生的效益绝不会小于秦国蜀郡的都江堰,沿途挖下来的泥土还能顺势填到这一部分盐碱地上,不仅能够使这片寸草不生的贫瘠地方变成不缺水的肥沃良田,还能让秦国关中地区一下子多出四万多顷良田,这项水利工程建成那日,秦国的国力将会更加强盛,乃是利在千秋、恩泽子孙后代的大好事!!!”
“这就是郑国来咸阳寻国师献上的助秦良方,还请国师笑纳!”
郑国慷慨激昂的激情讲完,就握着教鞭对着赵康平俯身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