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 第72节(2/2)

紫暖阁这边,秦澈被骂走后,里屋静得落针可闻。沈洛没有维止公公想象威风,战战兢兢站在门槛附近,等候着皇上的怒火。皇上却什么也没说,手肘抵住额头,靠倚在榻案上休息。他面色苍白极了,眉头紧蹙,额间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似在忍受病痛的折磨,直到近侍宫人进来回禀:“宣妃无恙!”煎熬的神色才稍微好转。

林医官坐在榻边的小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种药材,就着烛光细细研磨。顾太医热心在旁帮手,不时以银针、清水和火焰检验药材的成分。一条红色蛊虫从晒干的花蕊中钻出,随着林医官站起身来,掉落进烛火的阴影里不见。林医官拿起研制好的药膏,朱红色膏体上有均匀的黑色小点,像极蛊虫身上的纹路,她准备给皇上涂抹,皇上挥手表示再等等,他想见到夏侯清后再用药。原来皇上的头风症并未治好,林医官和先前太医一样,是为让他解决宣室危机,才提前把他唤醒。“皇上脑中的蛊虫经过两次刺激,已经非常活跃,再耽搁下去恐有痴呆之虞。”

沈洛扑通跪地请罪,眼泪不禁掉了下来。皇上听见她重重跪地的声音,不免苦中发笑。“膝盖不痛?”他转头问。“你今日分寸掌握得很好,是紫暖阁这边听闻韩灵掌控住局势,担心韩家的人过来对朕不利,才不得已将朕唤醒。” 屋内其他人面色讪讪,想必当时是经过激烈讨论。

林医官点头,主动将责任揽了过来。“现在知道沈洛能控制住局势,皇上也该放心了。”皇上神色仍有些抗拒。“如今逸雅对江夏意见很大,轩瑷上台难保不会激化矛盾,江夏正在适应新法,实不想卷入不必要的内战,再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场面也是允公轩瑷不愿意看到的,只有皇上身体安康,继续执政,才对江夏最为有利。”

林医官取出一把银质小刀放火焰上来回翻烤。“只需在太阳穴开一个小口,我担保明天下午就能醒来,半个月后疤痕就会消失。”她的表情甚是自信,眼中看不出一丝恶意的光。

皇上在她话语渐进攻势下,勉强点头同意。林医官微笑走到皇上身边,顾太医随同过来观察,她请顾太医帮忙涂抹药膏,见皇上依旧紧张,未握刀的手拦下顾太医。“虽然这会儿提请求显得乘人之危,但什么都不提皇上反倒不能安心,于取蛊虫不利。”

皇上让她提,神情确实放松些许。“今后江夏逃往各地的病患,还请皇上授意官员就地处决。”她说话时,语气很平静。

“白脸僵尸的存在令那位梁先生很困扰?”皇上问。

“逸雅和云思反对派给轩瑷很大压力,要是耸动传闻在民间没有停止的迹象,那她这次回来会终止实验,终究她是在意人的,在意诸夏对她的看法,但这对诸夏的前景反倒不利。”林医官感叹说。“毕竟,北珩和中土的研究是不会等我们的。”

“诸夏还有赖于江夏的付出。”皇上话中略带讽刺意味,同意林医官的请求。

夏侯清是在皇上睡下后,进入宣室殿。天色已近鱼肚白,他比预期晚来半个时辰,在郊外遇到些许阻力,不过进宫过程很顺利。东宫将士听闻太子被缚,有奔逃出宫的,有松捆侍卫投降的,还有试图营救太子,闯回东宫遭沈洧斩杀一地的。原先的侍卫回到岗位上,见着夏侯清带兵前来,直接打开宫门放行。

沈洛从紫暖阁出来迎接,随同夏侯清而来的慧妃,目光几欲将她撕碎,但发现林医官也在这里时,愤怒的表情瞬间恢复冷静。慧妃以敌意的眼神看向林医官。林医官只是淡淡一笑,点头致意。沈洛和清交流后,便去看望宣妃。

路上,沈洛对林医官医治前所提的请求耿耿于怀,见她心情似乎不错,小心翼翼询问有关白脸僵尸的事。林医官笑说:“先前在里屋见你神色有异,便猜出你想问我。”

“中土有一位叫黄萸的方士,他研制出一种武器,常人使用会瞬间武力大增,但因对人的身体有极其严重的损害,中土各国定下盟约禁止军队使用,违者,群起而攻之。

大约在二十年前,云思发生暴乱。贼寇个个如鬼似魔、力大无穷、无惧疼痛,一鼓作气攻下十六座城池,不是时任郡守姜颖誓死守城,云思圣殿都将失陷。事后调查贼寇实力猛增的原因,是有心人刻意投放改良过的黄萸武器。有心人发现贼寇使用武器没有很快死亡,只是神智有些癫狂后欣喜若狂,继续潜伏在诸夏境内进行实验。

前年,梁先生查到他设在江夏的秘密巢穴,发现最新研制的武器威力翻增十倍有余,且他一直与中土兵器商保有联系,因担心这些武器会再次投放于战争中,梁先生说服轩瑷留下它们继续研究。巢穴里还关押着用做实验的病患,其中半年以上的完全丧失神智,一年的则会被处死。我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自信,主动承揽治愈他们的任务。”说到此,她不由得苦笑。

“治疗过程比想象中轻松。未过半月,病患全部恢复神智,能正常的生活作息,在问得他们病发前的经历后,陆续送返回家。

三月后,第一名病患病情复发,深夜砍杀自家及邻居十七人,因面色灰青发白,对疼痛无感,被村里人误以为是僵尸,白脸僵尸的传闻由此爆发。我们重新研究召回的病患,发现此症实则不可治愈,即使以针灸等法子暂时恢复他们神智,经由一定刺激或是武器改良者的操控还会再次发作,只得终生圈禁或是处死。

如今时机敏感,江夏想暗中寻回外地病患越发困难,且那位有心人开始释放其他巢穴里的病患混淆视听,一旦运回途中出什么意外,所有在外的江夏人都会成为被仇恨攻击的对象。 梁先生让我想清楚,究竟想保护什么?” 她的眼睛透露出哀伤,不过很快化为坚定。

“我在大理寺的牢里思考很久,昨夜终于想清楚。当时你在宴会厅与德妃周旋,紫暖阁的人都快急疯了,我看见他们在屋里心悸、发抖、崩溃,有人甚至想用打碎的瓷器碎片自尽,但最终还是决定将皇上交我手里。

皇上夸你分寸掌握得好, 但你是否想过你对德妃的善意,只要衔接上出一点差错,所有站在你这边的人都会死?”林医官突然反问。

沈洛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她确实有更稳妥的选择,但为了名声而兵行险着,不是运气偏向她这边,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皇上的话是在讽刺她?她不由产生怀疑。

“当然,你一切都做得很好,保全所有人。”林医官继续道。“我只是突然领悟到自己才在犯这样的过错,让深信自己的、更为无辜的人成为被暗杀、仇恨的对象。”

沈洛若有所思点头,对林医官的话满怀感激。

承晟堂清静富雅,走廊萦绕白梅香气。宣妃在皇上平日小憩的屋里休息,她身体已有好转,不顾严李二位太医的劝阻,执意要见皇上。

沈洛闻着清新的花香,紧绷许久的神经得以放松,她两日未睡过觉,此时看着阐述道理的宣妃,困意汹涌来袭,眼皮不自觉想要合上。她外表看上去是在认真思量,实则头脑里一片空旷,在宣妃说完之后,便请宣妃移转紫暖阁休息。

下午皇上醒来,宣妃可以第一时间见到,没醒,也可以见上最后一面,她暗想。其他人见此,便相信皇上离康复不远。

安昭仪迟迟未走。沈洛在皇上睡下后,突然想到嫔妃们还留在宴会厅里,于是让宫人护送她们回宫,并嘱咐回寝宫后无事不得外出。她表示想见沈洛一面。沈洛以为昭仪是为昨夜的事过意不去,这个时机她身份特殊,一个举动便会让人揣测好久,即使眼皮快抬不起,出了承晟堂还是先去见昭仪。

安昭仪想沈洛帮忙请太医给凌纾樱看病。凌纾樱经过一夜折腾,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身裹三件外衫由宫人背负挪动。

原来昨夜,凌纾樱在安夏宫久等昭仪不回,便请宫人到宣景宫询问情况,谁想宫人在安夏宫门口就被拦住。一群陌生侍卫守在宫门前,张口闭口皆言德妃,禁止宫人离开。纾樱从侍卫领头那里套得宫里情况,所有宫门都被崔成的人把守,心知不好便主动请缨作证,过来告知情况。

途中,纾樱说服季灵宫的人,澈皇子喜欢沈洛宫女是众所周知的事,要是等会儿德妃派人杀害沈洛,日后澈皇子继承大统,他拿自己母妃没办法,难道还不会迁怒你们?立即告知澈皇子有关情况,等他来了再处理,到时候是保是杀,全凭他自己做主,与你们无关。

沈洛感念不已,凌纾樱原是抱着救她的想法而来,昨夜让身旁的季灵宫人过来抓她,是为拖延时间等秦澈来。她恳请林医官为凌纾樱诊治。林医官听闻凌纾樱的姓名,脸上表情有些微妙,似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同意为她看病。

白天来临,沈洛终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周围都安静极了,没有宫人走动的声响,连落叶声都很轻微。她闭上眼想,即使再发生宫变,有人直接乱刀将她砍死也无所谓。

安睡,安睡,一层灰朦的雾气出现在眼皮里。

第101章 花庭对弈

午后,一道耀眼的光晃过脸庞,继而是首饰稀里哗啦掉落一地,沈洛睁开眼,晨间的梦蒙上一层薄翳,明明足够心惊动魄,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大脑在睡醒后陷入迟钝,还有好多事要做——首先是到紫暖阁查看皇上的状况,梦中最后的线索由此沉入脑海深处。

掉落在地的是睡前没来得及收好的首饰,有支发簪上的翡玉裂出纹路,宣室殿的珠宝赏赐一贯不比宫院里的,她不由轻叹一声拿出锦盒收好,许久未见的狸花猫站在窗边,一人一猫目光对视,猫转身蹿至窗外树枝,再敏捷跳上宫墙消失。

坐在外边走廊的小宫女听见声响,转身小跑去通知其他宫女。很快三名衣着锦缎的宫女端着不同形制的承盘过来,分别呈放梳洗用具、衣物及饭菜。小宫女屏住呼吸走上前敲门,得到里面传来的“嗯”声,随即推门入内。沈洛正探头看往窗外。

“昨天,姐姐真是足智多谋、料事如神!”呈衣宫女夸说。她拿来的衣裳是新熨烫好的,还有些许药草的淡香,领褖新绣了葡萄藤蔓。

沈洛轻抚刺绣,表情略微凝重。“这是司衣局新送来的。”呈衣宫女说。‘谁授意的?’她心中发出疑问,不由对昨夜紫暖阁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浮想联翩,脸上却露出温和笑容。“很精致!”她说。

宫女边帮她穿衣,边笑说:“司衣局自是不敢怠慢姐姐。”

沈洛浅淡一笑,穿好里衣后,坐下准备梳头。“昨天可是险些要换上囚衣。”她凝视镜中的自己,脸上疤痕无比显眼,德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入她心里——被皇后惩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如今全境的人都知道她伤疤的来历,有多少人会因皇后开始厌恶她?

“那些个小蹄子颠倒黑白!”梳头宫女气愤道。“昨夜趁散去的时候,李英几个可是狠抽了她们嘴巴子。”

沈洛一凛。“她们中也有被德妃威胁来的。”她问。“妍儿怎么样?”

“就是魏妍儿先动的手,扯着宴会厅说猫那丫头,骂胡说八道。”呈衣宫女噗嗤笑道。“李英他们拉开时,趁乱打了几下。”其他宫女也跟着发笑。